王增发也背着手跟在后头。
昨天下午纯属看个新鲜，可今天一早，屯里几个养猪户就火急火燎跑到了大队部，生怕这八头来路不明的黑猪带有传染病。
这事已经不光是陈东才一家破财倒霉的问题了，真要闹起猪瘟，全屯的牲口都得跟着遭殃。
另一边，王萌一听到风声，压根就没让陈家的几个孩子往陈东才家那边挪一步。
陈芸芸昨天一直乖乖牵着小草，鞋底没沾着泥；陈宝柱和陈浩南却在车辕旁边凑得很近。
王萌一早起来，就把两个小家伙的鞋子全拎到了院子里，端来一盆水和硬刷子。
“芸芸，你看着浩南和宝柱，把这两双鞋底子给我拿刷子刷得干干净净！”
王萌沉着脸吩咐：
“这两天，谁要是敢往陈东才家猪圈跟前溜达一圈，回来我剥了他的皮！”
陈宝柱一边刷鞋一边好奇地问：“娘，那大黑猪真死啦？”
“死没死跟你有啥关系？！”王萌瞪了他一眼：
“你三叔狍子沟里养着正经猪呢！真要从那边带点啥赖病回来，看我不拿笤帚疙瘩抽死你！”
陈远坤压根没去陈东才家看热闹。
吃过早饭，独自一人去了狍子沟。
进入石头围墙，右侧猪舍里的几头经产母猪正挤在食槽边吃得欢实，鼻子湿润清凉，排出的粪便正常。
中间两头半野母猪已经彻底断奶，见他进来，只抬起大脑袋哼哼了两声。
左侧那两头亚成年纯野猪同样精神抖擞，四条腿站得笔直。
陈远坤逐圈仔细巡视完，又检查了圈门、水槽和清粪工具，确认没有受到一丝影响。
“大嫂，这几天从屯里进猪场，门口必须先用石灰水洗鞋底。”陈远坤对跟过来的王萌叮嘱道：
“浩南他们绝对不许进这片围墙。”
王萌连连点头：“放心吧远坤，我都交代了。”
她看了看屯子方向，低声道：“陈东才那边闹得挺大，听说把赵生平都给请过去了。”
陈远坤嗯了一声，神色平淡：“让他折腾去吧。”
陈东才昨天当着大半个屯子的面，拿那八头病猪狠狠踩他的狍子沟。
现在猪出了问题，他犯不着贴上去当好人。
此刻的陈东才家院子里，赵生平正背着医药箱，围着猪圈转悠。
赵生平虽然看不了绝症，但给村屯的猪马牛羊瞧个发烧拉稀，水平还可以。
死猪还没抬去埋掉。
赵生平先揭开盖在上面的烂麻袋，仔仔细细看了小母猪的口鼻、眼睛和肚皮，又戴着厚布手套翻了翻尾根和排出的稀粪。
看完死猪，才面色凝重地跨进圈里。
剩下七头猪明显歇菜了。
两头小母猪趴在草垫上打死不起，三头后腿全是腥臭的黄稀，那头被陈东才寄予厚望的公猪窝在水槽边，鼻孔里不停往外冒清水，每隔一会儿就剧烈地咳嗽一阵。
还有一头母猪虽然能歪歪斜斜站着，却对槽里的猪食看都不看一眼。
赵生平给公猪量了体温，又拿木棍掰开两头母猪的嘴看了看牙龈，最后站起身，看向陈东才父子：
“这猪……你们到底是哪买来的？”
院里顿时安静下来。
陈刚支支吾吾地答道：“黑市……黑市上买的。”
赵生平皱紧眉头：“是不是同一窝的？”
“不……不清楚。”
“原来在啥地方养的？喂的啥料？”
陈刚看向姜三，姜三又看向陈东才，三个人的嘴像被缝上了一样，谁也答不上来。
赵生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买的时候，到底拉没拉稀？发没发热？！”
姜三硬着头皮顶了一句：“卖猪的人打包票说绝对没毛病……”
赵生平冷笑了一声，反问道：
“卖病猪的混蛋，还会主动告诉你他卖的是病猪？你长脑子是当摆设的？”
“噗嗤！”
围墙外头不知是谁没憋住，直接笑出了声。
姜三一张脸顿时涨得一会紫一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生平没功夫跟他们扯淡，指着猪圈直摇脑袋：
“这几头猪本来就严重营养不良、骨架脱节，从别处折腾到黑市，又长途颠簸受了重凉，应激反应大得吓人！”
“最作死的是，你们昨晚一拉回来，就喂稠苞米面，完了还灌了一大槽拔凉的井水！”
“现在拉稀的不止一头，咳嗽发热的也有，肠胃全给折腾烂了！”
李三水上前一步，沉声问：“赵兽医，到底是不是猪瘟？”
赵生平谨慎地摇了摇头：
“现在也不敢说是不是猪瘟。”
“症状太杂！有严重肠炎，有肺部感染，有应激受凉，但恶性传染病的可能性绝对排除不了！”
这话一出，院墙外头那些围观的养猪户当场炸开了锅！
“哎呀妈呀！这可万万不行啊！”
“我家猪圈就在陈东才家下风口啊，这要是吹过来还得了？！”
“昨儿下午我家二小子还跑进去摸了小猪耳朵呢，这不会带回家吧？！”
赵生平提高嗓门，压住喧闹：
“都别跟着瞎吓唬自己！”
“现在听我的，先把这木猪圈彻底封起来！死的这头猪绝对不准剥皮卖肉，更不准人吃，必须深埋撒石灰！”
“剩下的七头猪，一头也不准赶出院子！”
“进圈的鞋、铁锹、木桶，绝对不能拿去别的猪圈混着使！”
一个老汉急着问：“赵兽医，那圈里的猪粪咋整啊？”
“单独清理出来，挖坑深埋，上面必须覆盖半尺厚的生石灰！”
李三水一拍大腿，一锤定音：
“就按赵兽医说的办！”
他转头盯着陈东才：“陈东才！在没弄清楚病情之前，这七头猪不许往外卖，不许私自宰杀，更不准赶出屯子半步！听到没有？！”
陈东才脸色惨白，带着哭腔嚷道：“李支书！这可是我砸了二百四十块钱买的命根子啊！”
“你花钱买的没错！”李三水冷冷看着他，“可这要是带了传染病，倒霉的不是你一家，是全屯上百口子人！”
王增发也在一旁补刀：“昨天下午你吹牛的时候，咋不说这是你自家的事？”
陈东才被怼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
院墙外头村民的抱怨声一浪高过一浪：
“花二百四买猪是你有本事，可你买病猪回来害大家伙，这算啥事？！”
“真要是把咱们屯的猪都给祸害了，你们家赔得起吗？！”
陈东才越听心里越憋屈，一回头，把满腔的怒火全喷到了姜三头上：
“姜三！你昨天是怎么跟老子保证的？！”
姜三本就提心吊胆，这会儿也撕破了脸皮：
“陈东才，你少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啥叫我跟你的保证？八头猪是不是你们爷仨自己蹲在车边上一头头挑的？！”
陈刚立刻跳脚：“是谁吹一窝能下七八十头猪崽的？！”
姜三一下子卡了壳，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他硬着头皮嚷嚷：“我说的是养好了以后！谁知道你们拉回家就往死里喂稠食？还灌凉井水！神仙也得被你们喂死！”
陈强也急了：“昨晚不是你亲口说能吃就是好事吗？！”
“我是说能吃是好事！我让你给它撑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