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萌没替陈远坤应承，领着她过去找人。
陈远坤刚跟父亲看过房基，手上有泥，听清来意，先去洗了手，才拿出留作对照的护袖。
“刘嫂子，您先看这个。料我裁好，您只管照着缝，做完拿来比一比。”
刘家媳妇将护袖翻到里面，看看接缝，又摸了摸收口，心里便有了数。
“行，这个我能做。是在这儿做给你看，还是拿回去？”
“拿回家就行。您做出来合样，这一副也照算工钱。”
她听见试做的也算钱，便笑了，接过布料和线，问清楚两处缝边就回去了。
当天下午，护袖便送了回来。
线走得齐，收口也没勒死。
张雅珍拿样品对过，陈远坤又看了接缝，将这一副收下。
“成，刘嫂子，就照这样做。”
刘家媳妇立刻问道：“那再给我几副？我今晚有空。”
陈远坤又分了两副给她，没有再往外多拿。
“先做这些。林场这回要得少，我们自己也领了一些，得照着数来。”
“少点就少点。”她将布片拢齐，仔细包好，“后头再有，你想着我就成。我白天没空，还能晚上做。”
临走前，她又跟王萌说了一遍，才抱着东西回去。
消息也就这么传开了。
有人在王增发家看见了分好的布料，也有人听刘家媳妇说，她已经做了一副，陈远坤收下，记了一毛五的工钱。
第二天上午，先有一位婶子过来。
她家里有台蝴蝶牌，平时一家人的衣裳都是自己做。
陈远坤让她看了样，把眼下的数量说清楚，记下她也愿意干。
日头偏西，陈远坤刚从房基沟边上来，准备洗手收工，外头又有人喊他。
“远坤，你这儿还要人不？”
陈远坤转身，见外头来了几个人，两个妇女一前一后走在前头。
前头那位手里拿着件孩子的小褂，到了跟前，便将里面的接缝翻给他看。
“都是我自己踩的，你瞅瞅，针脚不比外头做的差。”
陈远坤接过来，还没看完，跟她一块儿来的妇女便问起工具袋。
“听说袋子四毛一个？是个啥样的，你也拿我看看。我没做过这个，衣裳倒没少做。”
他刚要进棚拿样品，旁边又有人接上了话。
“那料子是你出，我们只管做？”
“对，料我裁好了给。。。”
“线呢？线也一块拿？”
陈远坤手里还捏着小褂，一时不知道该先回哪一句，只好叫王萌来帮忙。
“嫂子，把那个工具袋拿出来，给她们看看。”
王萌本来在收桌上的线，听见动静，抱着袋子走出来。
她才把东西递过去，几个人便凑在一处翻看起来。
有人摸底，有人看隔袋，还有人拽住提带，看接头压了几道线。
这些人平时都做针线活，东西拿到手里，比听陈远坤解释还快。
看过两眼，便开始说哪里好缝，哪里得放慢些。
“这个底厚，得用粗针。”
“我家机器踩这个没事，做棉袄的时候，比这还厚的也过过。”
一位婶子挤到陈远坤旁边，说道：“那我明天过来，先干点简单的？”
陈远坤听得一怔。
“婶子，您家也有机器？”
“没有。我年轻时候总借我姐家的使，会踩。我寻思你这儿要人，是到你这儿来干呢。”
“我这还真没那么多机器。”陈远坤笑着解释，“眼下就我们家一台，王增发家一台，还都放在各自家里。这一批先拿回家做。”
那位婶子往棚里望了望，也笑了。
“我还当你又买了好几台呢，听她们说得挺热闹。”
“您要能借着机器，先跟人家说好，不耽误人家用，也能试试。借不着就等等，往后活多了，理料、钉扣这些也得用人。”
“钉扣我会，手缝的活我也不怕。那你先记着我。”
她这边话还没落，拿小褂来的妇女又朝陈远坤手里指了指。
“远坤，你先瞅瞅我这个，拿半天了。”
陈远坤低头一看，可不是，刚翻到袖根，就让旁边的问话打断了。
王萌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先给人家看完吧。袋子在这，我拿着给她们瞧。”
她把围着陈远坤的两个人引到自己身旁，陈远坤才得空将小褂仔细看过。
针脚平，接头也收拾得干净，确实是常年做活的手艺。
“婶子，您这活挺好。护袖跟做衣裳不一样，您拿一副回去照样试试，行了往后就好说。”
“成，我也不跟你多要，先让我试一副。”
身边另一个妇女听见，也想领料。
陈远坤还没开口，她旁边的熟人便笑着说道：“你先把人家的样瞅明白，刚才还说这几片怎么缝来着。”
“那不是没做过么。照样做，我可不慢。”
“慢点不怕，可别做完了又让我给你拆。”
两人本来就熟，说完自己先笑起来，旁边也跟着乐。
张雅珍坐在桌边，忍着笑将散开的布片重新叠好，手上始终没往外发。
王增发媳妇这时也过来了，手里带着做好的护袖。
见几个人正围着工具袋，便把东西交给张雅珍，自己过去给她们指了指提带。
“这个地方得照样压牢。我领料的时候，哪一片放哪，都有记号，你们拿回去别自己觉得省事，又给换了。”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问料的、问工钱的、问什么时候交的，全挤在一处。
陈远坤将小褂还给人家，终于提高了些声音。
“嫂子、婶子，你们一个一个说，我这都听不清了。”
周围这才稍稍静下来。
他拿过桌上的那张单子，指着上面的数量说道：
“林场头一批就这些，我们自己已经做了一部分，也分出去了一些。今天再给这位婶子留一副试做，剩下的先不能往外分了。”
有人问：“那我们几个呢？”
“愿意做的，雅珍给记下来。这批要是用得好，人家再来要，我才能接着给你们分。眼下我不能先应下，回头又没活让你们做。”
王萌在旁边接道：“远坤也才拿回来两天，你们总得让林场先使上吧。”
先前还围着问的人，听见这话，也就没有再往前挤。
一位妇女将工具袋还给王萌，说道：“那你可得记着。别后头有了，又只找她们几个。”
“忘不了。有机器、愿意做的，都先记着。不过拿回去得做得合样，不能光图快，做完了还得拆。”
“这个我们知道，给人家做东西，哪能糊弄。”
有人看着张雅珍写名字，便凑过去等。
还有人替同来的熟人补了一句，说她家机器也能用，别给漏了。
新添的这回只留刘家媳妇和拿小褂来的那位婶子，其余人先记下。
最难做的工具袋，仍由王萌她们几个照看着做，不能头一批就弄乱。
说妥之后，大家倒没急着马上散。
有人又看了遍护袖的缝边，有人跟王增发媳妇问厚料怎么过针。
方才问几点来干活的婶子站在桌边，等自己的名字记好，还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那得等多久啊？”
陈远坤被问得笑了。
“婶子，这个我真说不准。头一批还没交，人家还没用呢。”
“我也不是催你，就怕你事多，回头给忘了。”
王萌将本子朝她偏了偏。
“瞅见没，名字在这呢。忘谁也忘不了你，刚才都叮嘱三遍了。”
那位婶子自己也笑了，摆摆手，这才跟同来的人往外走。
人一散开，陈远坤总算能站直些。
桌上的样品被翻过好几遍，王萌重新将袋口抻平，见他还在一旁，笑着问道：“你不是说往后活多了，再去找人么？这回还用找不？”
“我也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
“能拿回家做，又不耽误地里的事，谁不想添点进项？”
她把工具袋放好，又去帮张雅珍核对刚收回来的护袖。
哪一份已经交齐，哪一份只送回来几副，张雅珍都照着原来的记录往下记，桌上剩下的数也能一一对上。
陈远坤过去看了一遍，将留下的样品另包起来。
“这个别再分出去。以后交回来的，都拿它比。”
张雅珍应了一声，在布包外头做了记号。
王萌将那位婶子要试做的一副料又检查过，线也放进去，才递给她。
临走时，那位婶子抱得挺仔细，还说道：“我吃完饭就做，明天给你送来。”
“您别急着赶，先做稳当。”王萌送她到棚边，“线要是不够就来拿，别拿家里太细的凑。”
陈远坤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
刚刚被几个人围着，看着大姑娘小媳妇们那渴望接到活的眼神！
着实有点受不了。
都不敢挺直身体！
直到这个时候才慢慢的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