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劳找到河西时,姜宁正蹲在笼子旁边。
“我还以为你走了。”他扶着三轮车沿歇了口气,又赶紧补了一句,“刘姐在电话里说你在这儿,我才过来的。”
“我跟你说过,来这边找司机啊。”
“嗯,我知道。我就是来问问……”
笼里动了一下,他嘴里的话忽然没了,弯下腰,眼睛都睁大了。
“狐狸?”
“声音小点,刚才差点掉沟里,吓坏了。”
艾劳立刻捂住嘴。白狐抬头望着他,嘴角还沾着一点水。
许姐换掉了笼底的湿布,伤腿暂时包好,没见骨头歪斜,却仍不肯落地。她打算等动物点的人过来,一并给它检查。
吃的放进去好一会儿,白狐只喝了两口水。
“它是不是不喜欢吃这个?”艾劳小声问,“要不我去买根火腿肠?”
许姐听见了,“先别给它乱吃。原来喂的东西还有一点,我拿水泡软了,就是它现在不肯动。”
姜宁往旁边让开些。白狐的鼻子跟着抬起来,过了一会儿,又藏回尾巴后头。
她也不盯它了,靠着三轮坐下,又点开父亲留下的那张纸条照片。屏幕暗下去两回,她都伸手点亮了。
艾劳在旁边坐了片刻,终于憋不住。
“有消息了?”
“司机说找到那趟车了,正往这儿来。”
“那不是好事嘛。”
“是好事。”姜宁抿了抿嘴,又看了眼大门,“我知道,就是有点等不住。”
她怕潘师傅一开口,又是记错了,或者车到了地方,人却没去。上午见到那张亲笔字时,她都想好见了爸爸要说什么了,等回过神,手里还是只有一张照片。
艾劳没再说话,捡起脚边掉落的笼布,将碰地的那一角卷好。
笼里忽然传出细细的舔食声。
姜宁抬头,白狐已经把鼻子伸进碗里,舔一口,又警惕地朝旁边看。她赶紧拉了拉艾劳的衣袖,让他别凑过去。
两个人隔着三轮的车斗,偷偷往那边瞧。
它终于吃东西了。
食碗被鼻子顶得一歪,艾劳下意识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压着嗓子说:“它吃得也太小口了,我看着都着急。”
“你别替它吃了啊。”
“那我也不能……”他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没馋它那碗!”
姜宁终于笑了一声。
笑过,她又想起他的脚,问怎么过来的。
“路口那个拉菜的师傅带我一段。我帮他看着后斗,省得东西掉了不知道。”艾劳将裤腿往上提了提,袜口已经换成干的,“没走多远,真的。”
姜宁看了眼他脚上那双不合脚的旧棉鞋,鞋带倒是系得很紧。她没再说他,将三轮车座旁挂的袋子挪开,让他坐得舒服些。
“以后找不着我就打电话,别在那边干着急。”
“那你也得接啊。”
她拿起手机,果然有两通未接,都是刚才跪在沟边的时候。
“好吧,我的错。”姜宁将音量往上调,“这回听得见了。”
艾劳看着她,忽然也笑起来,嘴角还没收回去,又赶紧转头去看笼子。
许姐在旁边收着药包,也跟着笑。她说这只是一岁多的母狐,原先跟另一只分笼养,胆子很小,听到点动静就躲。昨天连着换了地方,肯吃已经不错。
姜宁看着那双毛茸茸的小耳朵,想伸手,又把手放了下来。
先吃饱肚子吧。长得这么漂亮,也不能当饭吃。
大门外响了一声短喇叭。
刘姐从屋里出来招手,“小姜,潘师傅回来了!”
姜宁站得太急,腿一阵酸,她扶了下车沿便往前走。艾劳把手机递给她,她才发现刚才落在车座上了。
潘师傅个子不高,棉服肩上全是灰,手里捏着一叠用夹子夹好的纸。他先看姜宁,又看手机上的照片。
“没错,就是他们。你爸那件深蓝棉袄,袖口破了,他自己拿黑胶布粘的,是不是?”
“是,他干活总刮到。”
“那天还是他帮我关的后厢门。”
姜宁往前挪了半步,“他们下车的时候还好吗?”
“挺好的,两个人一块走的。你妈妈拎着个红袋子,你爸替旁边那个老太太背东西,都能走。”
她连忙点头,等他说下一句。
潘师傅问她怎么到了白石,她把掉水、上岸的经过简短说了。说到被冲走的那一截,他摸烟的手停住了。
“怪不得你爸总往桥上跑。那会儿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下游接到人了,有人又说船翻了,他听见一句就来问我。”
姜宁嘴唇动了动,半天才问:“他没回去吧?”
“没有。你妈妈拉着呢,后来路也封上了。”
她这才松了口气,赶紧将地图推近。再怎么想见他们,也得先把路问清。
潘师傅将纸铺到三轮车座上,找到那天的车次。“我把他们从这儿送到了桐安,在旧客运站交的班。再往西换大车走,那边有名单,柳浦的车现在过不去。”
桐安。
姜宁赶紧把名字记下来,又问下一趟什么时候走。
“今天赶不上了,上午那趟都已经出城。明早有车,拉的是转运用的床板,我可以帮你问,看有没有空位置能把你捎上。”
“我有辆三轮,也能带吗?”
潘师傅看向身后的蓝车,走过去量了量车斗宽度。“这得让那边司机看看,现在什么都缺,下一趟车厢里装什么还不知道呢。我给你个电话,下午你就打一个。”
姜宁照着他指的号码拨过去,对方很快就接了。她先报潘师傅的名字,紧接着问还能不能再带个人,又把三轮和行李的情况说了说,跟着那边的问题,报了大体的尺寸。
司机说三轮能装,得另收装运费,驾驶室也还有两个座位。说到行李,他又问:“你是许姐说的那个姑娘吗?她刚才也来问过,说有只受伤的狐狸,想找个人帮着照看。”
姜宁朝棚边看去,“她还没跟我说呢。”
潘师傅听见许姐的名字,接过话:“她的动物要往明山送,正好和你同路。那你先问问她,别整错了。”
许姐听见,拿着登记本走过来,先把手机接去,说了笼子的事,才还给姜宁。
“你也不用着急答应。它还得换药,到了地方,还得交给那边的人,看你情况吧。”
姜宁低头看那张运输表。桐安以后,父母去的是哪儿还得要问清,可现在已经有了能往前走的车,不再只能守着电话等。
“我明早要走。你们那边确认能接的话,路上我倒是不介意帮着看一看。”她抬起头,“不过它要是不肯吃,或者伤口不好,我真不懂怎么办。”
“这些我教你。”许姐说,“今天先看检查结果。我也得问清楚,也不能叫你半路抱着笼子没地方去。”
姜宁应了,先把司机电话存好。
潘师傅又从衣袋里摸出一张小票,递到她手上。
“这是你爸留下的。当时饭没买够,跟我借了二十,他把面馆电话写给我,说以后来吃面。”
薄薄一张纸,背面写着一行熟悉的字。
来店里,给你多卧个蛋。
姜宁本来在笑,看见那行字,笑意忽然卡在了嘴边。
爸爸还在惦记他那家店。
她从钱包里找出二十块递过去,潘师傅摆了两回手,最后收了。姜宁将小票夹进手机壳,慢慢按平。
“以后找着他们了,您也来吃面。”
潘师傅笑着答应,去帮许姐搬饲料。姜宁站在三轮边,给父母发出桐安两个字,又将车次和司机电话一起发给了邹姐。
这回,她知道明天该往哪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