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交手仍在继续。
青衫中年人手里的八角铁闩已经弯出一道浅弧。他数次想退往后墙,全被沈鹤年的铜棍截回院角。
沈鹤年右肩有伤,并不与其硬碰蛮力,只盯住脚步与手腕。青衫中年人越打越急,活动的范围却越来越小。
冯管事一直缩在廊柱后面。
趁着众人忙于抬伤者,他忽然抱起一只狭长木匣,转身冲向后墙。墙下早搭着一张短梯,翻过去便是两条相通的小巷。
“冯管事要跑!”
差役厉声示警。
冯管事脚已踩上第三层木梯。
青衫中年人听到喊声,猛然舍下沈鹤年,手中铁闩脱手飞出,逼得沈鹤年侧身避让。他借这一瞬扑到梯边,一把抓住冯管事后领,准备带人连同木匣一起翻墙。
冯管事的手刚摸到墙沿,墙头忽然多出一道高大身影。
顾长山从外巷登上屋顶,背后正是逐渐沉下去的暮色。他衣摆尚未落定,脚下青瓦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回去。”
青衫中年人双掌齐出,掌风直扑墙头。
顾长山没有退让,借着从墙头落下的势头,迎着那两掌踏出一脚。
咔嚓!
他脚下的青瓦应声碎裂。
青衫中年人的双掌与那只布鞋正面撞上,脸色顿时一变。两条手臂承不住那股从上而下的沉重力量,同时向内弯曲,身体也从短梯上倒飞回院。
轰!
尘土朝四周炸开,短梯被后背撞成两截。冯管事抱着木匣滚落在地,额角磕出一道血口。
顾长山随之落入院中,宽大的衣摆扫过尘土,双脚落地时只发出一声闷响。
青衫中年人翻身欲起,顾长山已经一掌按在他的肩上。雄浑气血沉压而下,脚边青砖寸寸崩裂。
青衫中年人肩背一震,刚刚鼓起的气血竟被正面压了回去。
他的膝盖重重跪进碎砖,再也抬不起来。
沈鹤年走近,用熟铜短棍挑开其腰间藏着的匕首。
“易筋大成,先锁琵琶扣,再锁双手。寻常绳子困不住。”
差役立刻取来专锁武者的重铐。
顾长山等锁扣全部合死,才松开手掌。
张浩站在药房门口,亲眼看完这一幕。
方才钱老六和他同为炼肉小成,扛了两拳便再也起不来。青衫人高出一关,沈鹤年却要借着步法与棍势,一点点把人困回院中;等锻骨小成的顾长山从墙头落下,一脚破掌、一掌压肩,胜负立刻没了悬念。
武阁里那句“武道大关相隔如天堑”,张浩今日算是真看明白了。
陆魁从药房搬出一只木箱,朝张浩抬了抬下巴。
“手空着呢?来搭把手。这箱账册沉得邪门。”
张浩接过木箱一头。
“这么沉?”
“里面不全是纸,还压着铜牌和锁。”
两人将箱子抬到院中。
木匣开启,里面整齐放着六册薄账、一叠没有署名的调货条,还有十几张写着姓名、籍贯和武馆字号的散纸。账页压得平整,墨迹也写得工工整整,看起来甚至比寻常药行的进出账还要仔细。
最上面那册账没有记进价和卖价,只记日期、名字以及每次取用的数目。
五月初七,程六,取三盏,补养血散一帖。
五月初十,宋成,取二盏,伤寒,停三日。
后面的记录密密麻麻,足有数十笔。每一笔都只有日期、姓名、取血多少和事后用了什么药,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校尉只翻了两页便合上账册。
“封箱,任何人不得再碰。”
书吏贴上镇武司封条。
冯管事见到账册落入官差手中,挣扎着撑起身体。
“那是药行替人疗伤的旧账!你们不能凭几行字,便说我私拘良民!”
已经被扶到院门外的宋成听见,隔着人群狠狠啐了一口。
“替人疗伤,还要拿锁链拴住手脚?替人疗伤,要把老钟的血放到昏死?”
其余获救者也纷纷开口。
有人破口大骂,有人只是死死盯着冯管事,手指抠进掌心也没有察觉。沈氏护卫及时将双方隔开,没有让愤怒的伤者冲上来动手。
校尉走到冯管事面前,从其怀中搜出那封刚刚送到的密信。
火漆已经拆开,纸上只有两行字。
今日货卸完,停丰济。
入夜尽移,河院不留人。
没有落款,也没有私印。
校尉把密信与取血账一并封存。
“谁写的?”
冯管事紧闭双唇。
“送信的黑衣人叫什么?”
仍然没有回答。
校尉并未继续逼问,只让人将他架起来。
“回镇武司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想。”
正门、水门和后墙相继被控制。院中脚夫、看守与船夫逐一登记,愿意放下兵器说明身份的暂押一处,持械顽抗和试图逃走者全部加锁。
忙到日头开始西斜,最后一名伤者才被抬出暗房。
校尉清点完人数,对顾长山和沈鹤年拱手。
“今日多谢两位援手。”
顾长山道:“沈氏会出人护送伤者和官差。”
“可以。”
校尉指向已经封好的证物车。
“但人证、嫌犯和账册都归镇武司。沈氏只管护路,不得私下审问,也不能拆封。”
沈鹤年点头:“按大虞律办。”
张浩擦净刀鞘上的泥,正要归刀,水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少了一条船!”
戴毡帽的船夫冲到河边。
原本系在水碾下方的小乌篷已经没了踪影。石桩上只剩一截断口齐整的湿绳,另一截顺着水波浮浮沉沉,很快便被冲向下游。
方才宋成逃出、镇武司封门时,所有人的注意都在河院正面。有人趁乱撑走小船,把消息送了出去。
校尉走到岸边:“何时走的?”
守水门的差役脸色难看。
“我们赶到以前便可能离岸,没看清人。”
顾长山没有追问失误,只望向逐渐转暗的天色。
“立刻转移伤者。消息既然漏了,回程水陆分开。”
校尉迅速分派人手。
重伤者乘船,尚能坐稳且伤势较轻的上车。顾长山护着证物与主要嫌犯走陆路;沈鹤年带人押水路,尽量让失血伤者少受颠簸。
一名穿深青短衣的女子带着药箱从侧门快步走来。
顾长山翻墙拦人时,她没有跟进前院,而是先去了河埠查看宋成和几名刚抬出去的伤者,这时才背着药箱返回。
她三十余岁,头发利落束在脑后,腰间悬着一柄宽刃短刀,沾了泥的衣摆尚未来得及收拾。进院后,她没有去看被捕的冯管事,先蹲下检查几名伤者所服的药,又换掉一包不适合失血者的散剂。
陆魁低声介绍:“西郊药庄的许客卿,许素棠。今日刚好轮换回城,原本同顾供奉守在北仓。”
许素棠合上药箱。
“第一条船由我跟。两名重伤者都在那里,路上不能再让他们失血。”
沈鹤年没有反对。
薛客卿提着铁尺跳上第一条乌篷船,张浩也解开袖口,将雁翎刀挪到更容易拔出的位置。
陆魁站在岸上问:“你不跟顾供奉走陆路?”
“伤者在水上。这样稳妥一些。”
张浩踏上船板。
“那条报信的小船也走的水路。真有人回来,八成先堵这里。”
他今日催动第一炉两次,炉内仍有大半气血。比起跟着顾长山护送已经封好的证物,他更想留在可能出事的一边。
许素棠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让船夫将重伤者安置到舱内。
两条运人的乌篷船刚解开缆绳,船桨才在昏暗的河面上划出第一圈水纹,下游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竹哨。
一短,两长。
戴毡帽的船夫脸色骤变。
“澜江帮在安平水面召快船的暗哨!”
河湾尽头水雾翻动,两条吃水极浅的狭长快船一前一后冲出暮色。船头破开河面,白浪沿着两侧飞快卷开。
船头没有挂任何帮旗。
十余名持刀汉子分立两侧,压低身体随着船身起伏。为首之人手握分水刺,站在最前方狭窄的船尖上,衣袍被迎面河风吹得猎猎作响,双脚却纹丝不动。
他远远看见乌篷船头挑起的镇武司令旗,非但没有减速,反而抬起分水刺,朝第一条伤者船的吃水线遥遥一指。
张浩脚下随着船身一斜,向舱门前横移半步,右手握住了雁翎刀柄。第一炉中尚未散尽的气血,也随这一口呼吸重新升了起来。
“撞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