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船还没有绕出河湾,
岸上的声音便先越过了芦苇荡。
当、当、当——
那是铁锤落在砧上的动静,起初隔着水雾,听起来沉闷而遥远。紧接着,牲口的嘶鸣、船工拖长嗓子的号子,以及不知哪处人群突然爆发的喝彩,一阵接着一阵,把清晨河面上原有的安静慢慢推远。
张浩循声望去,最先从芦苇上方露出来的,是一面被河风吹得笔直的赤色镖旗。
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
酒旗、药幡和各家商号的招幌在风中此起彼伏,旗影下面,青瓦屋脊沿着渐高的河岸一层层铺展开来。几株桃树从灰白院墙间探出枝头,花色隔着薄薄水汽,像落在镇子深处的一片浅红云霞。
客船转过河湾,清溪镇终于完整地显露出来。
沿河空地上撑满了深浅不一的布棚,靠水处泊着十几条货船。跳板刚一搭稳,伙计便弓着腰将木箱往岸上扛;一条宽阔石阶从码头直通镇中,挑担的、牵马的、扛刀背剑的,全挤在上面缓缓向前。有人锦衣鲜亮,身后跟着随从和健马;也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褂,腰间只别着一柄豁口柴刀,熙熙攘攘的,为了生活奔走。
船离码头越近,风里混杂的味道也越分明。新燃的炭火、刚出锅的熟肉、晒暖的药草,还有牲口棚里挥之不去的草腥气,一股脑迎面涌来。几只白羽水鸟受了惊,贴着河面仓促飞起,越过船头以后,又折向了相对安静的下游。
张浩原以为所谓武市,无非是镇上临时腾出两条街,让附近武馆、镖局摆些兵器药材。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份热闹。
张浩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安平府是主城,沈家则是他目前待得最久的落脚点。眼前这座清溪镇,才终于有了几分野外集市的味道。
下船以后,张浩先在码头看了眼回程水牌。
返回安平府的客船每日三班,最后一班酉初解缆。春季武市人多,船行怕有人临时挤不上船,特意在木牌下面摆了张桌子,提前收钱发号。
张浩花一百二十文买下返程木牌,又把装着换洗衣物的小包袱寄存在船行柜上。两本新得的武学抄本、银票和伤药依旧贴身带着。
他原本给自己留了三日,若清溪值得多待,临时找住处也不迟。今日先把武市逛完,再找块宽敞地方试试《八步赶蝉》。
清溪武市的东西很杂。
有人将刚剥下不久的兽皮铺在地上,血腥气招来一圈苍蝇;有人摆着十几瓶没有字号的药丸,见谁路过都敢喊一声祖传秘药。还有个瘦高汉子举着一柄满是铜绿的断剑,声称是先天高手遗物,开价三百两,旁边围观的人笑了半天,也没耽误他继续叫卖。
张浩一路走走停停,看得比买得多。
经过一处药摊时,摊主拿起一包“药王谷秘制炼肉散”,非要让他闻闻药气。张浩接过纸包,眼前很快浮出几行淡金小字。
【壮血散。】
【凡级下品。】
【掺入过量姜粉与红参须,可短暂催动气血,药力驳杂。】
摊主还在旁边拍着胸口保证:“八两一包,童叟无欺。客官要是觉得贵,我再搭你一颗补气丸。”
“我这人怕辣。”
张浩把纸包原样放回去,转身便走。
摊主愣了愣,赶紧把纸包凑到鼻子下面闻了一口,随后若无其事地将东西塞回摊位最里侧,又开始招呼下一名客人。
张浩走出十几步,才忍不住笑了一下。
再往前,他在一处铁匠铺搭起的长棚外停了下来。
棚下摆着七八柄厚背刀,最轻的也有十几斤。一名断了两根手指的老铁匠坐在火炉边打磨刀口,看见张浩腰间的雁翎刀,抬了抬下巴。
“炼肉了?”
“刚进不久。”
“那把刀轻了些。”
张浩拔出雁翎刀,低头看了看。刀是威远镖局给练皮趟子手配的制式兵刃,先前用着正好。如今他每次催动第一炉,劈砍时都要留着两分力,免得刀身承受不住。
老铁匠从木架上取下一柄厚背短刀,连鞘递了过来。
“十七斤,熟铁夹钢,刀身和刀柄是一条芯。拿去试试。”
张浩右手有伤,便用左手提刀,在棚外空地缓缓劈了两次。
刀锋落下时略沉,收刀却很稳。若将第一炉的气血全压上去,至少不用担心刀的问题。
“多少?”
“八十六两。你真心要,算八十。”
张浩又试了一次,颇为不舍地把刀送了回去。
“刀是好刀。”张浩说,“就是我兜里的银子不太争气。”
老铁匠笑了笑,也没继续撺掇。
“买不起便先不买。你现在这把还能用,别拿去同重兵器死磕就是。年轻的时候,有点钱也总是想换刀,刀换得比境界还勤,这新刀吧,未必比旧刀顺手。”
他说着,用粗大的拇指按了按雁翎刀靠近刀镡的位置。
张浩把雁翎刀收回鞘中:“等功银发下来,我再来看看。”
“成。到时候带足银子,少不了你的。”
离开铁匠铺,他又在皮货摊花一两二钱买了双适合湿地行走的牛皮短靴。
摊主是个满脸风霜的中年妇人,收钱以后,蹲下替他重新紧了紧靴口的皮绳,又送了两块裁下来的软牛皮。
“新靴头两日磨脚,垫在后跟。沾了河泥便拿冷水刷,别贴着火烤,烤裂了可不算我的。”
张浩将牛皮片塞进怀里,道了声谢。
武市最里侧有个专卖舆图的摊子。
张浩在船上拿的那张旧图只能看清安平府南部的大致水陆,清溪附近的不少小路连名字都没有。他没有重新买图,只花二百文请摊主将近三年改过的河道、断桥与废路补上。
摊主把旧图压在木板上,先用炭笔添了两座新桥,又将一条被山洪冲断的官道划掉。
“这张图少说有四五年了。大路还能认,小路可别全信。”
“清溪镇外哪里适合练步法?”
“南门出去,沿河堤走两里,退水后有大片硬沙地。”摊主头也不抬地提醒,“别往西边的庄田里钻。春苗刚冒头,你轻功再好,踩坏了庄稼也跑不过全村人的粪叉。”
旁边正挑图的两名镖师笑出了声。
张浩倒觉得这二百文花得很值,让摊主顺手在南边河滩处点了一笔。
摊主又把镇外的路说了一遍。往南是练功棚与河滩,往东过三里有几座替商队歇脚的车马店,西边尽是桑田,北面则连着安平府来的水路。每逢春市,周围三县的武馆、船帮和药农都往清溪赶,白日摆市,傍晚收摊,镇上不禁兵刃,却严禁当街拔刀。真想比试,镇巡检在南滩专门划了一块地方,打伤了人照样赔药钱。
张浩把这些记下,卷起地图出了武市。
此时已近正午。
清溪镇南门外果然有一大片退水后的河滩。靠近堤岸的地方支着几座练功棚,有人在举石锁,有人在试刀。更远一些的硬沙地上,几个武馆弟子正来回赛跑,鞋底扬起一道道细尘。
张浩没有往人群里凑,沿河又走了一段,找到一块足够宽敞的空地。
他先慢慢活动双腿,等气血舒展开,才摆出八步赶蝉的起势。
第一步踏出,尚算稳当。
第二步,腿部气血随之前送。
等到第三步再度催劲,先前积下的冲势突然叠在一处,张浩整个人猛地向前蹿出。他心里早有准备,脚下仍旧乱了一瞬,最后不得不用燕回步强行向侧面折开,鞋底在沙地上拖出一道长痕。
停稳以后,他回头看了看那串歪出去的脚印。
功诀没有记错,错的是发力的时机。
前两步他留得太多,第三步又送得太急,气血没能连成一线,倒像有人从背后突然推了他一把。
张浩没有急着再跑。
玲珑武心分出几道念头,一道回忆方才三步间气血的起落,一道对照八步赶蝉的行气图,另一道则盯着地上的脚印,重新调整每一步落脚的位置。
片刻后,他回到原处,再次起步。
这一次第三步没有失控,到了第五步却又快了一线。张浩向前冲出七八丈,收势时两脚接连踏进湿沙,泥点溅了半条裤腿。
八步赶蝉并不是什么一步登天的神功。它只是把起速拆成八次,让每一步都承接前一步的余势。可越是这种看似直白的法门,真正练起来越吃身体协调。腿早一瞬,气血便跟不上;气血晚一瞬,前面的冲势便泄了。
这种细微差别,只能一趟趟跑,一点点记进身体里。
到了第十二趟,他从起步到收势已经拉开二十余丈,鞋底连续踏过硬沙,身后的脚印几乎连成了一条直线。
河风迎面压来,衣袍猎猎作响。
张浩停在一棵歪脖柳树前,回头看向起步的位置,终于体会到这门身法的好处。燕回步擅长近身挪转,八步赶蝉却是认准一个方向以后,越跑越快。若那晚被易筋武者追杀时有这门身法,他至少不会在前半段被逼得那么狼狈。
他又跑了两趟,双腿的酸胀渐渐明显,便及时停功。第一炉可以让他比同境武者多练许久,却不能替筋肉承受所有损耗。现在逞强把腿练伤,剩下三日轮休便真要躺在客栈里看房梁了。
他沿河慢慢走了一阵,等双腿恢复,才返回靠近镇子的河埠。
还没有看见码头,先听见三声铜锣。
锣声清亮,隔着河堤传出去很远。方才还散在沿岸各处的武馆弟子、船工和镇上百姓纷纷朝下游涌去,几个卖糖糕的小贩更是挑起担子一路小跑,生怕迟一步便占不到好位置。
张浩跟着人流转过河堤,眼前多出一片被麻绳围起来的浅水滩。
滩上立着三排齐膝高的木桩,从岸边一直排到河心,又折回来。木桩常年泡水,表面泛着湿亮的暗光,最窄的只够放下半只脚。靠外那一排插着十几面三角小旗,旗上绣的不是哪家武馆名号,而是一尾头朝上游的青鱼。
十来条乌篷船围在水滩外侧。船头都挂着新编的芦苇鱼,船老大捧起一碗酒,先朝河里泼去半碗,剩下半碗自己仰头喝尽。岸边鼓声随之响起,几名光着膀子的船工合力将一艘新刷过桐油的长船推进水中,围观人群顿时叫起了好。
“这是做什么?”张浩问旁边一名卖草鞋的老人。
“开河试桩。”老人嘴里叼着麻线,手上仍在纳鞋底,“清溪吃的是水路饭。每年春市开张,船帮先祭河,再让年轻人在桩上走一遭。一来试试去年埋下的桩松没松,二来也替各家船行挑几个脚底稳的伙计。”
他说着,朝岸边努了努嘴。
那里摆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两名船帮老人。想上桩的人先交十文钱,领一条红布扎在腕上。能在一炷香内走完三排、不落水,十文原样退回,另送一碗酒、一块鱼糕。若走得够快,被哪个船老大看中,还能当场谈一份押船的工钱。
这规矩谈不上多么威风,却很有水面上的味道。
船工练下盘,是为了在风浪中站得住;药农学吐纳,是为了背着百斤药篓多翻两座山;镖师练刀,身后牵着的是一车货,也是全家一年的饭钱。
武学落在不同人的手里,自有不同的活法。
第一批上桩的是七八名船行伙计。
他们境界都不高,有两人甚至还没有正式练皮,踩起水桩却比平地还熟。前面的人刚踏上第一根木桩,后面的人便紧跟着起步。几道身影在河面交错而过,落脚时膝盖微屈,腰背随着木桩轻轻晃动。有人走到半途脚下一滑,整个人扑通掉进浅水里,岸上非但没人嘲笑,熟识的同伴反而一边起哄,一边把备用衣裤从船上扔给他。
“胡老六,今年又去河里捞鱼了!”
“去年掉在第九根,今年第十二根,怎么不算长进?”
落水的汉子从水里冒出头,抹了把脸,自己也跟着笑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