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郊皇家马场回到城里,张浩刚迈进道隐阁驿院的大门,武庙送副帖的人便紧跟着到了。
来的还是下午在马场当值的那位录事书吏,只是这一回,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捧着朱漆木匣的武庙执事。一路疾行过来,那录事额角见汗,一进前厅便双手从匣中取出一封加盖了武庙与礼部双重大印的描金副帖,郑重呈给张浩。
帖子正面墨书“五日后辰时,武庙万象台”,下头并排签着张浩与霍临渊的姓名。
自打九宗开坛以来,东西两座演武场每日都有数十场交手,可唯独正对武庙大殿的那座“万象台”,至今还未曾开启过一回。按大典规矩,唯有两方皆未尝败绩、且事关俊杰金榜前十席位归属的强强对决,方能由武庙长老会核准登台。
这张副帖一送进院,便等于武庙明着向全城宣告:五日后的这一战,已是冲着魁首去的了。
等张浩低头核看过一遍,那录事才掏出帕子擦了把汗,笑着拱手道:“道子收好。方才这张红榜往武庙正门外一贴,整条街差点给堵死。最先凑上来打听的倒不是那些看热闹的外州武者——是庙门口摆摊卖胡饼的孙老头。老爷子拽着我袖子问了半天,非要打听您跟霍将军那一战能不能打到中午,他好算算那天早上该多和几缸面。”
“那就叫他老人家尽管多和半缸,总不能让赶早来看戏的人饿着肚子回去。”
张浩笑了笑,接过副帖收好,顺步将录事一行送到了垂花门外。
隔着几道高耸的青砖院墙,外头暮色渐浓的长街上,确实已经传来了报童与书贩扯着嗓子叫卖号外的声音,翻来覆去喊的都是“万象台首战”、“道隐张浩对北镇霍临渊”。
等张浩折回后院时,长春子正坐在廊下的石案旁饮茶,谢明夷与程见山一左一右立在旁边。杜行舟刚从街口买回来一张油墨未干的晚报薄纸,正铺在案角。
“帖子收下了?”长春子抬眼问。
“收下了,五日后辰时。”张浩将描金副帖放在石案上,在旁边的石凳落座。
杜行舟指着那张晚报,眉飞色舞地道:“师兄你不知道,才半个时辰工夫,外头茶楼里已经吵翻天了!写武评的先生们把你前两场赢柳观澜、破岳沉锋的路数掰开了分析,说你一身真气跟无穷无尽似的,管他什么精妙剑势、霸道重刀,只要被你的剑粘上,三四波真气连着砸过去,非得把人家的兵刃硬生生磕飞不可!”
“外头真是这么写的?”谢明夷伸手拿过那张薄纸扫了一眼,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怎么了,谢师兄?这说的难道不对?”杜行舟一怔。
“说得太对了,所以才要命。”
谢明夷将薄纸放回桌上,转头看向张浩,“今日西郊马场那场骑战,我和师叔没去,你从头看到尾,觉得霍临渊的枪跟岳沉锋的刀比起来,差在哪儿?”
张浩沉吟片刻,脑海中浮现出午间两骑交错的那一幕:
“岳沉锋的刀是堂堂正正,讲究以势压人,刀法连绵不绝;而霍临渊的枪,更快,也更狠,讲究有我无你,舍身取义。尤其是第二趟交手,赫连朔拿改过的《斩鞍刀》从马脖子底下绕出来削他腰腹,当时两马贴身,九尺长枪已经来不及回抽了——结果霍临渊直接松开了控马的缰绳,任由赫连朔的刀尖抵住自己肋下软甲,反手把枪尖抬起来顶住了赫连朔的喉咙。说实话,这场要是生死搏杀,赫连必死无疑。”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长春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明白了吗?这就是山门里喂招练出来的弟子,跟塞外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悍将,最要命的区别。”
老道放下茶盏,伸出手指在石案上轻轻一叩:
张浩心头微震,顺着师叔的话往深处一想,后背竟隐隐生出一丝凉意。
“霍临渊那杆枪,是用来杀人的,他的枪法只为了活下去。”
谢明夷接口道,目光落在张浩腰间的长剑上,“五日后到了万象台上,他要是知道你真气续航比他长、正面拼消耗占不到便宜,干脆顺着你的习惯给你下个套呢?等你以为抓住了破绽,把四五炉真气全押在一剑上,想把他的枪磕飞定胜负——他要是不去救那杆枪,反而直接撒手弃枪,顶着你的剑风撞进你怀里搏命,算不算是出奇制胜?当然先天罡气未必不能防下他的贴身搏命,但是霍临渊修为也要比你高一些,到时候真就负多胜少。”
张浩怔在原地,没有立刻接话。
连胜两场九宗天骄积攒下来的那股顺畅锐气,被这几句话一点点剖开,露出了底下藏着的最大隐患。
谢明夷说得一点没错。不知不觉间,他自己也像外头那些武评先生一样,把“依仗六炉真气”当成了胜负已分的信号。
“师兄,拿剑喂我一招。”
张浩忽然站起身,解下腰间连鞘长剑握在手中,“就试西武场最后破岳沉锋的那一剑。”
谢明夷没有多言,拎起靠在石栏边的青鞘长剑,一步跨入场中。
两人谁也没有拔剑出鞘。暮色漫进后院,谢明夷双手握剑当头斜劈而下,模仿的正是岳沉锋大开大合的刚猛路数;张浩抬剑相迎,第一炉阴气引偏锋芒,第二炉阳气正面硬撼,紧接着第三炉、第四炉真气毫无间隙地顺着剑脊轰然炸开,化作一股沛然巨力,照着谢明夷的剑身猛地向外一拨!
啪!
一声脆响,谢明夷手里的青色剑鞘吃不住这四炉叠加的巨力,当场被磕得向右侧高高荡开,斜飞出去插进了院角花坛的松土里!
就在剑鞘脱手的那一刹那,张浩本能地手腕一翻,便要像前日指住岳沉锋咽喉那样,将剑尖顺势往前递出。
然而,对面的谢明夷在剑鞘被磕飞的瞬间,右手竟连半点往回拽的意思都没有!
他借着剑身被拨开的反震之力顺势旋身,整个人如一片贴地疾掠的秋叶,直接从张浩因为全力外拨而露出的中门空当里撞了进来!
张浩那四炉真气刚刚在拨剑时吐尽,新力尚未提起,眼前便是一花。
刺啦一声轻响!
谢明夷那只弃剑腾出来的空手已如灵蛇般穿入中宫,五指一合,死死攥住了张浩的左臂袖口;与此同时,他左手并指如刀,稳稳停在了张浩咽喉下三寸之处!
后院里的风声戛然而止。
张浩握着长剑僵在原地,
“看清了?”
谢明夷松开五指,收回左手,走到花坛边把那柄沾了泥的佩剑拔了出来,“刚才你发力磕飞我剑鞘的那一刻,心里头是不是已经觉得这一招赢定了?你这一剑把力吐得太满、太早,只要对手舍得扔了手里的家伙,你这一下,就等于亲手替人家把胸口的大门敞开了。”
廊下,长春子抚须看着这一幕,淡淡道:
“这也不怪你,其实说白了,霍临渊直到现在,一场轻易取胜,一场为了面子平局,大家都看不出来他具体的深浅,不像是你们几个,咱们宗门除了明夷还没有去打擂以外,都接了四五场了,多多少少都被人研究透了,你看这武评人都能够把你的打法研究明白,更别说霍临渊了。”
张浩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截扯松的线头,沉默片刻,郑重抱拳:
“多谢师叔、师兄点醒。”
”无妨。“长春子微微点头”武道一途,漫漫无涯啊,所以还是要多藏底牌。“
”不过这藏底牌也得有个数,你说是吧明夷“,长春子转头看向谢明夷。
长春子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入京以来,道隐阁这几个弟子打架都快打疯了,后天先天的都圈伙去踢馆,只有谢明夷在这里不温不火的,颇有几分清净自然之意。
”弟子知道。“谢明夷附身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