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的人口已经快要超出西坡、河滩、东边新田这三片地能承载的限度。青石、灰石、石角三个部落前来学种地的人,再加上他们本族的族人,总人数快涨到三百,可眼下能耕种的土地,也就一百二十亩上下。要是所有人都挤在营地周边这几片田里忙活,等到夏天,必定会出现地不够分、人挤作一团的窘境。
林殊在粮仓门口蹲了整整一个下午,拿木棍在泥地上反反复复画了三遍地形图。河滩下游那片地方他早就勘察过,地势比现下的营地稍稍低洼,水源充沛,泥土是河泥混着沙土的冲积土,十分适合耕种。北边的山坡地势平缓,坡度比西坡还要和缓,面朝南方,日照充足,唯一的难处就是离营地太远,往返得走近两里地。
他在这两处位置分别画下圆圈,心里粗略估算圈内可开垦的土地大小,随后起身朝火堆的方向走去。
当天晚上他把阿木和小荷叫到粮仓门口,黑齿和黑石站在旁边听着。林殊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面上又画了一遍那两个圈。
“北坡,阿木去。河滩下游,小荷去。“他说,“各带三十个人。青石和石角来学的人各分一半跟着你们走。剩下的人留在这里,黑齿带着,继续种西坡田。粮种和工具你们自己清点,够不够用。“
阿木蹲在第一个圈旁边看了一会儿,抬头说:“北坡那块地我白天去看过。土厚,但草深,底下的草根连成片了,清地得费些时候。“
“你先去清地。清出来就能翻。人手不够让黑齿拨几个给你,先把地翻出来再种。“
小荷蹲在第二个圈旁边,开口问了一句:“水会不会太大?那边离河道近,去年秋天我看到那一片发过大水。“
林殊看了她一眼:“你去看过了?“
“我前天顺着河走了半趟。“小荷说,“看到那片了。河岸那头有一道旧河滩的堤坎,只要不把田开在堤坎外面,水涨不到田里。“她用木棍在泥地上画了一道弯线代表河道,又在弯线内侧画了一条短弧线,“田开在弧线里面,安全。外面那片,留出来做缓冲。“
林殊没有再多言语,望着泥地上小荷划出的那道弧线,轻轻点了点头。
一旁的阿木也拿起木棍,在地上补画出北坡的地形。他勾出一道斜线代表山坡坡面,坡脚再描出一道虚线当作溪沟,两道线中间,随手写下排水方向的简略标记。画完,他拿木棍敲了敲那条虚线:“要是今年春汛涨水,溪沟一漫,最先淹的就是坡脚这一片。耕种的时候,这块地干脆空出来,或是种上耐涝的野菜。”
三人就这么蹲在粮仓门口,把两片新开垦土地的前期安排,仔仔细细捋了一遍。黑齿蹲在边上,时不时插一句嘴,问问要不要多备几根石锥,或是提醒那边土质比营地这边坚硬,翻地会格外费力。林殊偶尔应声作答,大多时候只是安静看着阿木和小荷在泥地上画线、添注、反复修改方案。
第二天一早,阿木领着三十号人离开了营地。他走在队伍最前头,肩头扛着锄头,腰间别好石锥与草绳。身后跟着青石部落前来学种地的三个年轻人,几名炎石本部的猎手,还有四名黑牙降兵。一行人穿过落叶林的边沿,朝着北坡行进。东边晨光斜斜洒落,长长的一整排背影,投影在刚冒头的嫩绿草芽之上,一路向北铺展。
小荷的队伍晚出发一个时辰。她手下人数少些,一共二十八人,可工具备得格外齐全。除去锄头、木锄,还多带上三只装满草木灰的干葫芦,以及一卷阿蔓编好的细草绳。她走在队伍中段,怀里紧紧揣着装种子的布袋,行路途中回头望了一眼营地,便转过头,继续朝前赶路。
林殊站在西坡高地,目送两支队伍分头远去。黑齿留在营地,领着余下的人手,一边继续翻整西坡的田地,一边守住主营地的日常运转。
黑石正蹲在河滩田属于自己的地块里,他种下的速生野菜已经冒出两片真叶,嫩绿的椭圆小叶,正朝着日光舒展开来。他坐在地头,望着向北坡开拔的队伍,目光在阿木的背影上稍稍停留,随即低下头,继续给自家田垄松土。
到了下午,北坡那边出了纰漏。林殊看见青尾从北边一路狂奔回来,才察觉到不对劲。青尾跑得气喘吁吁,站稳之后大口喘了好一会儿,才急急忙忙开口:“阿木那边,刚整理好的地进水了!排水沟挖反了,溪水倒灌进田里了!”
林殊当即放下手里的记录本,起身大步朝北坡赶去。穿过落叶林边沿那条新踩出来的窄小道,翻过一道低矮山梁,北坡的整片景象,一下子铺展在眼前。
阿木站在刚开垦出来的田地中央,半条腿陷在没过脚踝的泥水当中。眼前这块地有三分之一都被积水淹了,原本整整齐齐的垄沟被浑水冲得七零八落,新翻起来的土块浮在水面,不少草根脱离泥土,一团团漂在水上。
他弯着腰,双手探进水里去捞四散漂浮的土块和草根,可抓上来多少,就从指缝漏走多少,田里的水依旧一片浑浊。他身旁蹲着两个人,正拿着木棍急急忙忙开挖新沟,想要把积水排出去。可这条新沟的走向搞错了,沟道朝着更低处延伸,反倒把溪里的活水更多引进田里,积水越积越厉害。
阿木一抬眼,望见田埂上站着的林殊。他嘴唇动了动,想要开口解释,嘴巴张了张,一时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林殊蹲在田埂上,手指点着面前那片被水淹的地面说:“把水先堵住,溪沟上游那一段用石头和泥堵一个临时坝,断了水源再排。下游的方向往坡脚那边走,那边地势低,水往那边去了就不会再倒灌回田里。“
阿木听完,直起身子,双脚在泥水里慢慢挪动,一步步蹭到田埂边,弯腰爬上岸。他蹲到林殊身旁,一同看向地上早先画好的排水规划。
当初画下的虚线,方向明明没有错,可真正动土开挖的时候,第一铲下得角度歪了,仅仅偏出去半寸,顺着坡面细微的地势,整条沟就走向了反面。等他察觉不对劲,溪水已经顺着这条偏掉的沟一股脑灌进田里。阿木蹲在田埂上,盯着纸上的虚线,再对比眼前实际挖出来的沟渠,两者之间那道偏差摆在眼前,久久一言不发。
“都怪我。”他低声开口,“没看准地势就急着下铲。”
林殊没有接下他这份自责。他蹲在田埂上,指着地上那条虚线,抬手在空中顺着路线重新比划一遍:“往后挖排水沟,先拿木棍沿着标线趟一遍,确认走向没问题,再动手挖土。现在你先带人去把溪沟的进水口堵住,堵好之后回来排净田里的积水,明天再重新修整垄沟。”
说完,林殊站起身,淡然开口:“排水沟挖反了不算大事,堵上重新挖就行。地稳稳在这里,跑不了,明天照样能开工。”
阿木应声起身,抬脚朝着溪沟上游走去,刚走出几步,又骤然驻足,回头望向林殊。
林殊立在田埂上,迎着他的目光缓缓说道:“今天出了差错,明天重头来过,对所有人都是一次实打实的教训,也算多学了本事。”
他顿了顿,耐心叮嘱:“下次开挖前,先在田埂上用木棍把路线画清楚,让跟着干活的人先顺着线走一遍、核对好方向,你确认无误再动铲。自己忙不过来,就放手让大家一起核对,别一个人硬扛着做主。”
阿木沉默不语,静静站在田埂上平复了几息的情绪,而后转身稳步走向溪沟上游,每一步都稳稳踩实地面,才抬下一步,透着满心的沉稳与愧疚。
他走到还在盲目挖沟的两人身边,低声交代了几句,那两人立刻停了手里的动作。三人一同沿着溪沟往上走了一段,纷纷蹲下身,搬来石块层层堆叠,堵住倒灌进水的沟口。
潺潺的流水声慢慢变弱,源源不断灌进田里的浑水渐渐止住,田里浑浊的积水,也一点点褪去了浓重的泥色,慢慢清亮下来。
傍晚时分,北坡田里的积水总算排干净了。被水泡过的地表蒙着一层薄薄的泥浆,原先整齐的垄沟被冲得轮廓模糊,好在大致的走向还保留着。
阿木蹲在田埂边,伸手按了按湿漉漉的泥土,抬眼望了望渐渐沉下去的天色。他身旁蹲着青石部落过来的那个年轻人,从田地被淹开始,这人就一直没走,守在高处田埂上,把整件事的经过、处置的办法全都看在眼里。这会儿他凑到阿木身边,指尖点着泥地里那道被洪水冲出来的沟槽,开口说道:“明天我跟你们一起挖沟,我盯着走向,你来下铲。”
阿木瞥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
天色彻底黑透,林殊才动身赶往河滩下游,去察看小荷这边的情况。等他赶到,小荷已经领着众人搭好了临时过夜的草棚。棚子十分简陋,几根粗树枝架起框架,顶上厚厚铺着宽大树叶和干草,四面没有围挡,地上却铺好了阿蔓编的草垫,用来隔住地下的潮气。
小荷正蹲在新开垦出来的地头,拿一截烧黑的木棍当照明,在地上比划播种的间距。画完站起身,就看见林殊从夜色里走出来。她没有半分意外,只是把手里的木棍换到另一只手上握紧。
“这边怎么样?“
“地清完了。“小荷说,朝那片新清出来的地扬了一下下巴,“明天起垄。今天下午我带人把河岸边的堤坎重新夯了一遍,怕春汛来的时候漫过来。“她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阿木那边,青尾回来说他挖反了排水沟。“
林殊嗯了一声。“已经处理了。明天重新起垄。“
小荷听了没再问。她蹲回那片清好的地头上,用手掌平着按了按土面,确认过夜之后表层的水汽渗透程度。林殊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她按完土之后用手指捏了一小撮在指尖碾了碾,又站起来沿着地垄的走向走了一趟,走到尽头折返回来,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数字,像是把每一段的长度都默量了一遍记在脑子里了。她走完第二趟的时候林殊转身往回走了。
到了第三天,北坡的排水沟重新开挖。这一回阿木没有急着动铲,先让青石部落的那个年轻人拿着木棍,顺着规划好的路线,在田埂上来回走了一遍。确认走向分毫不差,他才蹲下身,落下第一铲土。
那年轻人就守在一旁盯着,阿木每挖出一小段,他就抬眼比对一遍地势方向,核实无误,才示意继续往下挖。这条排水沟从北坡地头一路延伸,直通坡脚的低洼地带,全程没有半分偏移。挖出来的沟底平整,沟壁笔直,水流淌进去,顺顺当当地泄到坡脚外面的空地上。
第四天,北坡第一片新田的垄沟全部修整完毕。阿木蹲在第一道垄边,伸手按压垄面,感受泥土的干湿与平整程度,站起身放眼望完整片田地。一道道新垄从地头铺到地尾,笔直齐整,垄与垄之间的距离分毫不差。
身旁蹲着那个青石来的年轻人,双手糊满泥巴,脚踝也溅得全是泥浆。他望着眼前一排排刚刚修整好的田垄,方才绷得死死的神情慢慢松开,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就在同一天,河滩下游的田地也全部起好垄。小荷领着众人,严格按着间距把种子一颗颗点进垄沟,覆土、浇水、压实泥土,每一步都照着去年秋天林殊教的节奏,做得一丝不苟。她蹲在田头查完最后一行土的覆土厚薄,站起身望向南方。午后阳光洒在河滩下游的土地上,整片田地泛着深褐色湿润的光泽,一道道新垄顺着地势伸向河岸,齐整得如同被梳子仔细梳理过的兽皮。
主营地里,黑齿站在西坡田的坡顶,先后望向北边与东边。远远望去,北坡的新田显出一块块规整的深褐色方块,东边河滩下游,新起的垄沟轮廓也在日光下闪闪发亮。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脚下的西坡田。一行行垄沟排布得井然有序,地里的菜苗早已从两片真叶长到四片,嫩绿的叶瓣缓缓舒展,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傍晚,粮仓门口的枯木桩边蹲了三个人。阿木、黑齿、小荷各占一处,膝头摊着用来记事的石板和树皮,低头补画新的图样。阿木在石板上描出一道细长弧线,代表北坡那条重新修整的排水沟,一旁画上箭头,标注水流引向坡脚。小荷在树皮上勾勒出蜿蜒的河岸,还有一道夯实的堤坎,堤坎内侧画满小方块,代表一块块田垄。黑齿没有动笔,他蹲在两人中间,时不时偏头瞟一眼他们画下的图案,再转回目光,打量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锄刃。
林殊站在粮仓门口静静看了他们片刻,转身走进仓内,合上木门。一道斜斜的光柱从门缝钻进来,落在地上,照亮墙角码放整齐的干葫芦,还有房梁下一串串悬挂的腌肉。
他后背倚着门板,外面三片田地传来的锄地声,从四面八方悠悠飘来,交织在一块儿,就像一张正在一点点捶打平整的鼓皮。他闭上双眼静静听着,声响有远有近,节奏快慢不一,有生涩笨拙的,也有利落熟练的,可全都有着同样的底色。每一下锄头落下,都实实在在砸进土里,往地下扎,往深处钻。
片刻后他睁开眼,拉开门走出去,顺着营地中间那条被人踩实的主路,朝北坡新田走出去几步。暮色之中,北坡新翻开的泥土泛着暗褐的光泽,一道道新起的田垄整齐铺开,好似刚刚勾勒完毕的五线谱。东边河滩下游,朦胧天光下,也舒展着一片片暗色的垄沟轮廓。他伫立观望一阵,便转身折回营地。
风轮番从三片田地吹过来,新土独有的腥气,混着刚浇过水的湿润凉意,一层一层叠在一处,铺满西坡、河滩、营地与北坡之间的整片旷野。夜色慢慢笼罩下来,那些刚刚修整妥当的垄沟安安静静卧在渐暗的天地间,静静等候着第二天朝阳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