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
苏眠立即抬头看向大厅里的白色病床表。
表上仍只有一号到四十六号，十三号一栏写着待分配。无脸医生红笔下的数字却没有消失。
【查房进度：四/四十七。】
两套数量第一次出现了明确冲突。
“先回来。”秦岳说。
他们事先约定只完成一、二、三、四号床的基础巡视。第五号床因身份冲突未计入，继续向深处走，等于让一次低风险验证变成没有边界的任务。
林砾转身。
无脸医生横移半步，挡住走廊。
“基础巡视尚未完成。”
“一到四号床已经结束。”林砾说，“第五号床没核完，也不等于我接手了四十七张床。”
胸前不存在的实习牌微微发冷。
精神噪声立即给出一连串反对：查房不能中断，巡视记录必须完整，擅自离岗会被带教追责。
这些念头都符合医院岗位习惯，却不是他与无脸医生刚才达成的内容。
林砾在心里重新问了一遍苏眠教他的自我校验问题。
这是根据证据决定，还是因为实习医生应该这么做？
答案很清楚。
“四张床已经完成。”他说，“我需要回去报告异常，检查伤势，再决定是否继续。”
无脸医生平整的面孔朝向他肩上的青黑指印。
“查房人员可以汇报职业暴露。”
它向旁边让开。
“三分钟内返回。”
墙上的一只圆形时钟发出咔哒声。原本静止的秒针开始移动。
林砾没有承诺返回，只记下时间限制，迅速退到大厅与病区的交界处。
韩峥先看他的瞳孔，又看被撞凹的金属指示牌。
“还认得人？”
“你是韩峥，二十七号床，刚才想跟进病区，被自己的床拦住。”
“苏眠？”
“觉醒中断，没有病床，也没有职业。”
“秦老师？”
林砾停了一瞬。
秦岳胸前的主考官徽章还留着淡红边框，值班表上也残存【主治医生：秦岳】的字迹。
“现实身份是主考官。禁区试图把他登记成主治医生，但他没有完成带教确认。”
秦岳点头：“自主判断还在。”
苏眠画下五道指印，只把“接触后停止攻击”写进观察栏；病人是否临时改主意、保护是否只覆盖携带者，都留在待确认栏。
“先按只保我一个人处理。”林砾说，“没必要拿别人补样本。”
马钧听见后皱眉：“这种事怎么验证？让另一个人站到病人面前，看看它会不会动手？”
没人回答。
用人命测试规则，得到的证据再准确，也不代表这个测试值得做。
林砾低头看临时携带栏。
【残响：实习医生】
【精神噪声：低，持续累积。】
没有出现“保护范围”，也没有能让他人共享身份的选项。
话音刚落，五号病房里传来玻璃落地的声音。
那支内部游着黑线的体温计滚出门口，停在走廊中央。
蒙着被单的病人再次伸出手。
“实习生。”
“漏了检查。”
林砾胸口的冰冷感突然加重。
未完成事项。
返回补录。
不能让病历出现空白。
他的右脚已经向前迈出半步，才被自己强行停住。
“行为冲动上升。”他说，“它在利用我刚才拒绝的检查。”
苏眠正要记录，地上的温度计忽然朝她滚来。
不是沿着地砖坡度。
玻璃管里的黑线紧贴内壁，像一条细小的虫子不断扭动，带着温度计越过病区边界。
它停在苏眠鞋尖前。
“别碰。”林砾和周启同时出声。
周启的声音仍然模糊，至少已经能挤出两个清楚的字。
苏眠没有低头去捡，只向侧面退了一步。
五号病人的手指随之转向。
“记录的人。”
“把体温计送回来。”
它没有称苏眠为护士或实习生，只根据她正在记录这件事，给出了一个临时称呼。
“不要回答。”林砾说。
可五号病床上的两根腕带同时亮起。
温度计里的黑线猛地拉长。
一根头发粗细的黑丝从玻璃顶端钻出，贴着地面缠住苏眠鞋带。
韩峥右臂甲影一沉，直接插进黑丝与她脚踝之间。
黑丝缠上灰黑甲面，骤然收紧。
“病人韩峥，返回二十七号床。”
走廊和二十七号病房同时传出声音。
韩峥脚下浮出暗红床号，身体被两股力量朝不同方向拉扯。他右臂挡得住黑丝，双脚却开始向病区滑动。
“它绕过林砾，直接攻击苏眠。”韩峥咬牙说，“验证够不够？”
够了。
病人没有因为实习医生在场，就停止伤害其他人。
林砾跨过病区边界，挡在黑丝与苏眠之间。
黑丝没有松开。
它贴着林砾裤脚绕过去，继续牵扯韩峥甲臂。残响没有把同伴算进查房保护，也没有把一切源自病人的危险自动消除。
林砾用金属指示牌压住玻璃温度计。
黑线立刻沿牌面向上攀爬。
指示牌不属于医生，也不是活人。保护没有阻止病人控制它。
“别切玻璃。”周启喊道，“温度计碎了，可能算损坏医疗用品！”
林砾本来也没准备砸。
玻璃管是五号床病人发出黑丝的承载物，真正受力的位置却不是玻璃，而是后端那截已经打开的金属护套。
他把指示牌横过来，卡住护套与地砖之间的缝隙，脚掌踩住牌边，用力一拧。
咔。
护套错开半圈。
里面的黑线失去固定点，瞬间松弛。
韩峥抬臂后撤，苏眠同时踢掉被缠住的鞋。黑丝卷着空鞋缩回玻璃管，温度计沿地面飞向五号病房。
林砾伸手按住金属护套，没有直接抓玻璃。
实习医生残响传来强烈冲动，要他检查温度计是否完好，再亲自把它放回床头。
他没有照做。
“医疗用品离开病房，威胁到未登记人员。”林砾对无脸医生说，“我只负责报告异常，不负责回收。”
无脸医生低头看着那支温度计。
“病人合理请求，应当完成。”
这是它第一次提出“合理请求”。
“谁判断合理？”林砾问。
“值班医生。”
“值班医生是谁？”
无脸医生没有回答。
红色值班表上，秦岳名字后的墨迹开始加深。
林砾立即松开金属护套，用指示牌把温度计推回病区。玻璃管越过门线后，黑线自行缩短，五号床的手也收回被单。
秦岳名字后的墨迹停止扩散。
这次没有完成检查，没有接受回收职责，也没有让秦岳替他们判断请求。
他们只是把一件主动越界的医院物品送回原区域。
苏眠单脚站着，把结果补进记录：病人能在实习医生在场时攻击其他人；林砾挡在路径上，也无法把保护扩给同伴。至于黑丝算病人身体还是医疗用品，仍待确认。
韩峥右臂甲影暗了一层，脚下二十七号床号缓慢消退。
“你这个身份只能保你自己。”他说。
“还不完整。”林砾看了一眼肩上的伤，“碰撞、器械、确认前的伤害，都要自己扛。”
“那你不能靠它带所有人进病区。”
【实习医生】只给了林砾一个人的行动窗口，无法替四十多人开出安全通道。
要让四十多人找到病床，他们还需要判断每一张床的登记方式、点名条件和病区危险。
墙上时钟走过两分二十秒。
无脸医生重新抬起红笔。
“报告结束。”
“请继续查房。”
林砾没有立刻移动。
“我需要知道四十七号床在哪里。”
“完成巡视后可见。”
“病床表上没有四十七号。”
“病人存在。”
这个回答只证明无脸医生坚持数量，不证明第四十七名病人真的拥有病床。
也可能恰恰相反。
一个没有床位的病人，正是这座住院部要处理的“多余身份”。
林砾看向苏眠。
苏眠在“四十七”后面画了一个方框，没有写床，只写“查房对象”。
“先别把病人与病床等同。”她说。
走廊深处忽然响起铃声。
不是广播。
是某张床头的呼叫铃。
一下。
两下。
第三下响起时，一个小女孩从十号病房门后探出头。
她穿着过大的蓝白病号服，脸上没有眼睛，只剩两块缝合整齐的皮肤。
她没有扑向任何人。
只是朝林砾胸前不存在的实习牌抬起脸。
“医生。”
女孩摊开空空的双手。
“我的眼睛掉了。”
“你能帮我找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