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兰出院那天,是五月四日。
五月初的江城已经彻底褪去了春天的凉意。阳光把整条兴隆巷晒得暖烘烘的,老槐树上的花苞全开了,一串串白色的花朵缀满枝头,香气浓得裹住了整条巷子。林燃推着轮椅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张秀兰仰头看着那棵槐树,眯着眼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她说。
你靠椅背上别动,我去打车。林建国快步走到巷口去拦车。张秀兰靠在轮椅上,仰头看着头顶密密匝匝的白花,嘴角一直弯着。
林燃站在旁边,把一袋出院带的东西拎稳了。他低头看了他妈一眼——气色比他记忆里好了太多,脸颊上有了血色,眼睛里的光也比手术前亮了不少。
他说,回家给你炖猪蹄汤。
又喝汤啊?张秀兰转头看他,在医院喝了快一星期汤了,我想吃米饭。
行,米饭配猪蹄汤。
张秀兰笑着拍了他一下。出租车停到巷口,林建国和林燃把她扶进车里,再把轮椅折叠起来塞进后备箱。车穿过江城的街道往兴隆巷的方向走,车窗外的梧桐叶子在阳光里哗啦啦地翻动,明晃晃的绿。
到了楼下,林燃把轮椅重新展开,扶他妈坐上去。林建国在一楼跟邻居打了声招呼,说回来了回来了,手术挺顺利的,邻居大妈连声说着那就好那就好。林燃推着轮椅慢慢爬上三楼——楼道窄,他推得很小心,每上一级台阶都停下来稳一稳。
进了家门,张秀兰被扶到沙发上坐下。她环顾了一圈客厅,窗台上的绿萝长出了新藤蔓,茶几上摆了切好的果盘——大概是林建国早上出门前准备的,旁边还放了一小束扎好的康乃馨,红白相间的,插在一个玻璃瓶里。
谁买的?张秀兰问。
夏晚晴。林燃把轮椅靠墙收好,她昨天送过来的,说你回来那天要有花。
张秀兰伸手摸了摸康乃馨的花瓣,嘴唇抿了一下,没说什么,但眼眶微微润了润。她靠进沙发里,把那张薄毯盖在膝盖上,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她胸腔里慢慢吐出来,带着一种终于到家了的释然。林燃坐在她旁边听着那口气吐完,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松了下来。
五月开始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张秀兰出院后的头几天,林燃请了下午最后一节课的假,提前回来陪她。他买了炖汤的食材,对照手机上的菜谱一步步学着做。第一天炖的猪蹄汤稍微咸了点,张秀兰喝了一碗说还行,下次少放点盐;第二天炖的排骨玉米汤刚好,她喝了两碗,靠在沙发上说你今天可以出师了。
林燃把那些汤的做法都记在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字迹工工整整,旁边还用括号注了妈说好喝。
五月九号,周六,林燃去了那家奶茶店。
安盈盈照例坐在老位置,面前的桌上摆着两杯奶茶。林燃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把其中一杯推了过去。
你妈好了?
好了。
那就行。她用吸管戳着珍珠,低着头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没有吧。
有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下巴尖了。你回去多吃点。
林燃在她对面坐下来,喝了口奶茶。你那个小姐最近怎么样了?
安盈盈的嘴角立刻翘了起来。有人联系我了,说想签我的书。是个小出版社,但给的条件还可以。
恭喜。
还没签呢,只是初步接触。她嘴上这么说,但耳朵尖已经红了,低头喝了一大口奶茶掩饰,等我签了,请你吃饭。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奶茶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周杰伦的《七里香》,前奏的吉他声在小小的空间里流淌。安盈盈靠在窗边,侧过头去看外面五月的街道——阳光正好,穿短袖的行人多了起来,街对面的小吃摊前排了几个等烤串的学生。
林燃,她忽然说,你说夏天来的时候,一切会不会变得更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冬天已经过去了。他端着奶茶杯,春天也快过完了。夏天是长东西的季节,什么都在长。
安盈盈转回头来看他,歪了歪脑袋。五月的光从窗外涌进来,把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你今天说话像写诗的。
跟你学的。
她抿着嘴笑了。那笑很轻很短,但落在五月的阳光里,像一朵花忽然开了。
五月中的时候林燃恢复了正常的集训节奏。
省赛的时间越来越近了,孙老师的训练强度也在逐周递增。每周三次的集训课上,他做完了整整两本专项练习册,跟金琦灵的团队赛配合也越来越熟练。孙老师在一次模拟后的点评中说:你们两个现在换位思考的能力很强,攻防转换几乎没有缝隙。
金琦灵坐在旁边低头收拾草稿纸,但林燃注意到她整理纸张的动作比以前快了些,像急着把那份好心情藏起来。
集训结束的时候他们又并排走出江城一中。五月的天暗得晚了,六点半了天还是亮的,暮色从西方的楼群后面漫上来,把整条街染成淡淡的橙粉色。路边的海棠已经谢了,叶子长得密密实实,在风里沙沙地响。
你妈最近怎么样?金琦灵问。
恢复得挺好,现在能自己下楼散步了。
她点了点头。那就好。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燃。暮色落在她肩头,把她脸部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些。
林燃,省赛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她问。
高考。然后去燕京。
燕京大学?
她沉默了一会儿。路灯在这个时候啪地亮了一排,从她身后延伸出去,一直亮到街道尽头。她站在第一盏路灯底下,侧过脸看了看那些光。
我也是。她说,燕京大学。
林燃看着她。五月的晚风吹过她的发梢,她把被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侧脸在路灯的光里有一种安定的、明确的轮廓。
那到时候,林燃说,一起。
她没有回答,但走回他旁边的时候步子比刚才轻了一些。两个人继续并肩往前走,穿过江城一中门口那条安静的路,经过已经关门的文具店和还在亮着灯的便利店。路灯的影子在他们身后拉开又缩短,一步接着一步。
五月下旬的时候,林燃把那份助学基金会的方案初稿拿给了王建国看。王建国看了二十分钟,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看了一遍。
这是你自己写的?王建国问。
这方案写得……很专业。王建国看着他,目光里那种我记得你从前是个学渣的难以置信到现在已经变成了更多的肯定,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
看了一些书,林燃说,也参考了几个公益基金的运作模式。
王建国把方案放在桌上,用手指敲了敲。这个想法很好,学校这边我可以帮你推动。但资金方面——
资金我自己解决。林燃说,钱不多,但够从小的做起。
王建国看着他,忽然笑了。林燃,你让我想起我教过的一个学生,也是从高三突然开窍了,后来一路读到了博士,现在在清华做研究。你们这种人吧,他顿了顿,就是有个开关,啪一下开了。
林燃也笑了。那王老师,我这个开关开得还行?
王建国把方案还给他,回头我帮你联系校办,正式推动之前需要过一下流程。
那天下午出了办公室,五月的阳光把走廊晒得暖洋洋的。林燃走在光里,手里的方案纸页被风吹得翻动了一下,露出最后一页附注里他写的那行字:受助者无需还钱。只需在有能力之后,帮助下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他把方案收进书包里,推开走廊尽头的门,走进了五月的风里。
五月末的时候,张秀兰已经能自己下楼去巷口买菜了。林建国返回了工地,但每天下班准时回来。有天晚上林燃回家,看到张秀兰站在厨房里炒菜——她刚做了第一顿术后自己动手的饭,番茄炒蛋和清炒菜心,端上桌的时候对林燃说你尝尝看是不是淡了。
林燃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酸甜刚好。他嚼着那口饭的时候觉得鼻腔有点发酸,低下头扒了两大口饭掩食过去了。
那天的晚饭吃了很久。三个人坐在灯下慢慢吃,张秀兰讲巷口那个卖菜的大妈问她怎么好几天没见你,林建国讲工地新来了个年轻人干活挺利索,林燃坐在旁边喝汤,听着那些琐碎的日常像溪水一样从耳边淌过去。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父母的身影。灯光把他的影子和他爸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背后的墙上,像一个正在慢慢变大的轮廓。
五月走到最后一天的时候,林燃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的月亮。五月的月亮是上弦月,弯弯的一钩,挂在槐树顶上,银白色的光把整串槐花照得像坠了一树的星星。
橘猫又来了。这阵子它来得很规律,几乎每天晚上都蹲在窗台上,眯着眼看屋里的光。林燃伸出手指隔着玻璃跟它碰了碰,橘猫的鼻尖顶在玻璃上,呼出一小团白雾。
五月要过完了。他低声说。
橘猫甩了甩尾巴。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五月三十一日这一栏下面,把整个五月要做的事一条一条列了出来,然后在每一项后面打了勾。
妈出院了。康复中。集训恢复了。省赛准备进度百分之八十。助学金方案初稿完成。比特币持仓稳定上涨。跟金琦灵说好了一起考燕大。夏晚晴还在吃煎饼果子。安盈盈的小说快要签合同了。
他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窗外。
五月的最后一天,月亮挂在天上,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初夏的热度和槐花最后的香气。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响了一声,远了。
林燃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台上那只橘猫。
六月了,他说,高考倒计时还有七天。
橘猫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尾巴里。
林燃关了灯。月光从窗外铺进来,落在他枕边,像一条窄窄的银色的小路。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五月结束了。夏天正式开始了。而他站在这个夏天的起点上,身后有一个完整的春天、一台存着未来的电脑、一本记满了日常的笔记本,还有一大群正在往同一个方向走的人。
他弯着嘴角翻了个身,让月光落在背脊上。
六月,我来了。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