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向东醒时屋里还黑着,窗外北京城灰蒙蒙的天透进来一点亮。
小宝在另一张床上睡得沉,呼吸匀匀的,一只手搁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赵向东轻手轻脚下了床,把小宝的手塞回被子里,披上外套出了门。
走廊尽头的水房有灯,他洗了把脸。这时秀莲也出来了,她已经穿戴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显然也是早醒了。
“小丫还在睡。”秀莲说,“让她多睡会儿。”
赵向东点了点头,两人站在走廊里,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秀莲低声问:“今天能出结果吗?”
“有些检查能,有些可能要等。”
秀莲点了点头,没再问,她拢了拢袖口,转身回去看小丫。
赵向东回屋,小宝已经醒了,靠着床头坐着,眼睛还带着睡意。
“哥,今天去了医院,是不是就能知道好没好?”
“嗯,做完检查,大夫看了结果就能知道。”
小宝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床穿鞋,他动作比平时慢,系鞋带的时候系了两回才系上。
隔壁门开了,小丫探出半个脑袋。
平时她起床总要赖一会儿,今天却格外安静,自己穿好了衣裳,头发也梳过了,虽然梳得歪歪扭扭,一边高一边低。
秀莲伸手给她重新扎了扎,她没像往常一样扭来扭去,乖乖站着让秀莲弄完。
“秀莲姐,今天咱们是不是要去医院?”小丫的声音比平时小。
“嗯。”
“二哥的病……能查出来好没好?”
“能。”
小丫点了点头,没再问,走到小宝跟前,把自己兜里揣着的一颗奶糖掏出来,塞进小宝手里。那是她从北京站买的,一直没舍得吃。
“二哥,给你。”
小宝看了她一眼,接过来,剥开糖纸,掰了一半递回去。
小丫摇头,小宝把半块糖搁在她手心里,小丫攥着,嘴角抿了抿,没说话。
六点半,张小北准时到了招待所楼下。
他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赵向东,收了平时的嬉皮笑脸,只说了句:“走吧,大夫都约好了,直接去就行。”
阜外医院在阜成门那边,离招待所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清晨的北京刮着干冷的风,街面上行人不多,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过去,车上亮着昏黄的灯。
秀莲牵着小丫,赵向东带着小宝,小北在前面领路,五个人穿过两条街,拐进医院大门。
小丫走在秀莲身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平时出门她总要东张西望问东问西,今天却只是安安静静跟着。
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只看了一眼,没说要,继续走着。
医院门口已经排了队,长椅上坐着人,有人裹着棉袄打盹,有人蹲在台阶上啃干粮。
挂号窗口刚开,玻璃上贴着“专家号已满”的告示。
小北领着他们绕到侧门,跟门卫说了几句,门卫点了点头放行。
“直接上二楼,心外科,三诊室。”小北说,“我跟张大夫说好了,第一个就是咱们。”
上了二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白炽灯亮得刺眼。诊室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两个家属,一个中年男人抱着片子袋打瞌睡,旁边一个老太太攥着一串佛珠,闭着眼在捻。
小宝坐在椅子上等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安静地看走廊里人来人往。
旁边有个比他小的男孩,坐不住,在椅子上扭来扭去,他妈低声呵斥了两回。
小宝看了那男孩一眼,没说什么,双手握着,安安静静。
小丫挤到小宝旁边坐下,挨得很近,膝盖碰着他的膝盖。小宝看了她一眼,没动。
小北站在走廊对面,靠着墙,两只手插在兜里,没像平时那样东张西望。
他看了看小丫,又看了看诊室的门,低声说了一句:“小丫,别担心,你二哥没事的。”
小丫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但攥着奶糖的那只手松了一点。
护士翻了翻登记本,冲里面喊了一声,“赵小宝?进来。”
小宝站起来,他看了赵向东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小丫,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像平时赵向东拍他那样。
“没事,等我出来。”
小丫点了点头,攥着奶糖的那只手攥得更紧了。
赵向东和秀莲跟了进去,小丫留在走廊里,小北看着她。
小丫坐在椅子上,两只脚够不着地,晃了两下又停住了,安安静静盯着诊室的门。
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一台心电图机,靠墙一张检查床。
张大夫坐下来,翻开小宝的病历本,又看了看赵向东递过去的旧片子。
“上次手术是半年前,恢复期有没有出现过发烧、胸闷、心慌?”
“没有。”赵向东说,“就是偶尔乏力,休息一会儿就好。”
“做过什么剧烈运动没有?”
“没让他跑,体育课都停了。”
张大夫点了点头,站起来让小宝躺到检查床上,拿听诊器贴在他胸口,听了几个位置,又按了按他的脚踝和脖子。
小宝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听诊器贴在胸口的时候有点凉,他缩了一下,但没吭声。
“先去做心脏彩超和心电图,做完再过来。”
赵向东接过单子,带着小宝出了诊室。
小丫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过来,拉住小宝的袖子,小声问:“二哥,疼不疼?”
“不疼。”小宝说。
小北领着他们去了彩超室,门口已经排了几个人,小北过去跟医生说了声。
又和排在前面的家属商量了两句,那家人看了眼小宝,点了点头,让出了位置,赵向东冲那人道了声谢。
彩超室里面很暗,只有仪器屏幕亮着光。小宝躺在床上,大夫拿着探头在他胸口来回移动,屏幕上黑白图像不停跳动。赵向东站在门口,看着屏幕上那些他看不懂的线条和数字。
秀莲和小丫坐在走廊里,眼睛一直盯着门。小丫靠在秀莲肩头,一声不吭,手里的奶糖攥得糖纸都皱了。
“好了。”大夫收了探头,打印出两张报告单递过来。
赵向东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全是数字和术语,他一个字也看不懂,手心里全是汗。
小宝从彩超室出来的时候,赵向东站在门口,伸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
小宝没说话,但肩膀比进去的时候松了一点。
接下来是心电图,小宝躺在床上,护士在他手腕和脚踝上夹了夹子,又在胸口贴了几个吸球。
机器嗡嗡响了一阵,打出一条长长的纸带,护士撕下来看了看,递给赵向东。
两人回到三诊室,张大夫把彩超和心电图报告摊在桌上,对着光看了好一会儿,又翻了翻旧病历,手指在报告单上点了几处。
赵向东坐在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
秀莲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力气不大,但压得实实在在。
张大夫放下报告,摘下眼镜,看了看赵向东,又看了看秀莲。
“手术效果很好,心脏大小已经回缩到正常范围了。”
赵向东的背微微松了一下,但没敢全松。
“但是……”张大夫低头指了指彩超报告单上的一行字,“这里有一个微量残余分流,大约一毫米,非常小。”
赵向东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秀莲的手在他肩膀上紧了紧。
“要紧吗?”赵向东声音有些干哑。
“不要紧。”张大夫语气很平,“这么大的残余分流,术后很常见,百分之三十到四十的孩子都有。随着时间推移,内皮化之后大多数会自行闭合,即便不闭合,一毫米的分流量对身体几乎没有影响。”
她看赵向东没接话,又补了一句:“心脏大小、射血分数、瓣膜功能,全部正常。目前看,不需要任何处理,正常上学、活动都可以,体育课可以上,但别报长跑这种高强度项目。”
“那以后呢?”秀莲问。
“半年后再来复查一次,如果没有变化,一年一次,等大一点就不用来了。”张大夫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撕下一张复诊单递过来,“药也不用吃了,除非感冒发烧,那就要及时来医院。”
赵向东接过复诊单,低头看了一遍,又抬起头:“大夫,孩子以后能跟正常人一样吗?”
张大夫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能,结婚、工作、生孩子,都不影响。”
赵向东攥着那张单子的手松了松,他转头看了秀莲一眼。
秀莲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忽然收紧了,紧得指节发白。
她别过头去,拿手背在眼睛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放下手的时候眼圈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人比刚才多了。
小丫从椅子上跳起来跑过来,先看了看小宝的脸,又看了看赵向东和秀莲的脸色,没敢开口问。
小宝低头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把她攥着奶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把那颗已经被捂软的糖拿过来,剥开糖纸,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
“甜。”他说。
小丫愣住了,她盯着小宝看了两秒,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咧开,眼眶里一下子涌上泪来,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把抱住小宝的腰,脸埋在他衣服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宝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别过头去,没看小丫的眼泪,手最后搁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两下。
“好了好了,大夫说没事了。”
小丫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但脸上全是笑。
她松开小宝,转身跑到秀莲跟前,拽着秀莲的袖子晃:“秀莲姐!二哥没事了!大夫说没事了!”
秀莲蹲下来,伸手给她擦了擦眼角,自己眼圈也红了,却笑着点头:“嗯,没事了。”
小丫又跑回小宝身边,伸手去够他手里的半块奶糖,刚才小宝掰了一半给她,她一直没吃,这会儿糖纸都皱了。她把那半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弯成了月牙。
“二哥,等我回去,把咱家那两头猪喂得肥肥的,过年杀猪给你炖肉吃。”
小宝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一下:“行。”
小北从护士台那边走过来,手里捏着几张缴费单,看了看赵向东的脸色,又看了看小丫那张笑得皱成一团的脸,咧嘴笑了:“走,吃饭去,我请客。”
赵向东没推,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谢。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街上的风比早上小了些,干冷干冷的,但照在身上的阳光是有温度的。
小丫拉着小宝走在前面,叽叽喳喳问他做彩超的时候大夫往身上抹的什么东西,小宝有一搭没一搭地答。
秀莲走在赵向东旁边,手揣在袖子里,走了好一段路,才轻声开口。
“半年后还得来。”
“嗯。”
“到时候我自己带他来就行,你不用跑。”
赵向东看了她一眼:“一起来。”
秀莲没接话,低下头,但嘴角翘了一下。
回到招待所,小北在楼下的小馆子点了六个菜,一屉包子,一盆疙瘩汤。
小丫吃得满嘴油光,小宝也吃了两个包子,比平时多。秀莲给小宝碗里夹了块肉,又给赵向东夹了一筷子菜。
“吃完饭你们就歇着吧,明天咱们去辛集。”小北说。
赵向东放下筷子:“明天不急,后天走也行。你回北京一趟不容易,在家多陪陪你爸妈。”
小北看了他一眼,没推辞,点了点头。
五人正吃着饭,邻桌两个穿灰棉袄的男人低声说话,其中一个提到“出售四合院”四个字,赵向东的筷子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