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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一诗压席,暗流藏锋

满堂哄笑缓缓落定。

朱子建抬眼望向慕海身侧的东方策,含笑开口:“刚慕海大人与呼格图将军戏言助兴,雅趣非常。下面,便请东方大人作诗,为诸位添一添雅兴。”

东方策微微颔首,并不推辞。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抬眼望向湖面浮起的一轮明月,略一沉吟,朗声吟道:

平湖映月浸楼台,万里清光入盏来。

风送荷香浮夜水,云收星影隔尘埃。

他乡且共良宵醉,远客常怀故国怀。

莫道天涯行路远,一轮明月照九垓。

诗句落地,满座骤然安静。方才哄笑戏谑之声,尽数被这一句“一轮明月照九垓”压下。

半晌,朱子凌率先击节赞叹:“好诗!好一句‘远客常怀故国怀’!”

朱昭玥坐在朱子明身侧,小声低语:“果然生得好看的人,吟出来的诗也好听。”

呼格图挠了挠头,有些茫然转头看向身后随从:“听着,好像确实比本将军那首要强上不少?”

随从忍着笑意低声回话:“将军若潜心读书,将来定然不输。”

主位之上,朱子建缓缓抚掌:“东方大人文采斐然。今夜听闻此诗,孤才算见识夏国文士之风骨。”

话音一转,他看向席间大梁众人:“诸位皆是大梁文坛新秀,可有谁愿意出来,与东方大人酬和一比?”

话音才落,一名大梁文士当即起身拱手:“太子殿下,在下不才,愿以月为题,向东方学士讨教。”

“好。”朱子建点头。

那文士稍作思索,吟出一首咏月七律。诗句工整稳妥,只可惜格局略窄,少了几分辽阔气象。诗毕,他自己轻轻一叹:“在下不及东方大人。”随即一笑,“在下抛砖引玉,还望诸君莫要藏拙,为大梁文坛争光。”

话音一落,接连数名大梁才子轮番起身咏诗。各人笔法各有千秋,可无论辞藻多精巧,东方策总能一语点出诗文长短,点评分寸滴水不漏。几番交手下来,大梁文士竟无人能压过东方策,席间一时沉寂,再无人敢轻易上前。

二皇子朱子文目光一转,落向朱子凌,笑着提议:“五弟,不如你再赋诗一首,不然今夜大梁文名,可要落了下风。”

朱子凌缓缓摇头:“二哥高看我了,我的诗文,不及东方大人。”他目光转向末席独自饮酒的朱子明,眼底藏着一丝促狭,“八弟,我记得你近来常研诗文。今日贤才斗诗,这般盛会,不如由你来作一首,为大梁争光?”

满座目光尽数投向角落里的朱子明。

朱昭玥当即起身,面露不悦,指着朱子凌:“五哥,你这是什么意思?自己不肯出手,反倒想拉八哥下水!”

“无妨。”朱子明抬手轻轻拉住朱昭玥,放下手中酒盏,淡淡开口,“既然五哥相邀,那小弟便献丑。”

他闭目略一沉吟,缓缓吟道:

闲庭独坐月当楼,不逐人间万古愁。

浊酒一杯清影共,此身何处不沧洲。

诗句一出,满座俱静。慕海静静望着他,心底暗自感慨,谁能想到这位沉默寡言的八皇子,竟藏这般才学。朱子凌脸上的笑意,瞬间僵在嘴角。

“好诗。”三皇子朱子恒开口赞道,“八弟此诗超然物外,胸襟气度,我等不及。”

一旁大梁文士纷纷感慨:“想不到八殿下深藏不露。”

朱昭玥满眼欣喜,望着朱子明:“八哥,原来你作诗这般厉害!”

朱子明不接众人夸赞,只默默落座,端起酒盏自饮,仿佛方才那首诗并非出自他口,重归静默。

东方策拱手,诚心赞道:“好一句‘不逐人间万古愁’。八殿下佳作,在下佩服。”

朱子明淡淡回礼:“东方大人过誉。”

就在这时,三皇子朱子恒缓缓开口,语气温和:“今夜斗诗,东方大人与八弟皆是上乘佳作。本王身边,恰好还有一名门生,平日苦读诗书,不妨也出来咏上一首,为诸位助兴。”

他转头看向身侧,浅笑道:“文若,你来。”

一直垂首静坐、衣着朴素的年轻文士闻言,缓缓起身。直到抬眸,众人方才看清他的面容,目光清亮。

“是叶文若!”席间有人低呼一声,“凌老夫子的关门弟子!”

叶文若朝东方策拱手行礼:“学生叶文若,愿以月为题,向东方学士讨教。”

东方策目光微凝,含笑拱手:“叶公子请。”

叶文若稍作思索,朗声吟出:

天光月满自无尘,照彻山河万里身。

今古一轮同一色,清辉长伴太平人。

诗句落下,席间先是一片寂静,随即响起阵阵惊叹。

这首诗气象宏大,立意高远,格局竟硬生生压过东方策那句“一轮明月照九垓”。东方策的诗,写的是远客他乡之思;而叶文若这一首,写天下山河、四海清宁。高下一眼便能分辨。

东方策微微躬身,心悦诚服:“叶公子此诗气象开阔,东方策拜服。”说完,他抬眼望向慕海。

慕海端坐席上,面上含着浅淡笑意,迎着东方策的目光,几不可察轻轻摇了摇头。

“好!”朱子恒抚掌大笑,“文若,你果然没有辜负本王期许。”

大梁一众臣子纷纷喝彩,方才被东方策压住的气势,此刻尽数扬了回来。

叶文若一一拱手,最后对着东方策认真说道:“先生客气。先生大作,学生亦受益匪浅。”

朱子建见双方分出高下,适时开口打圆场:“今夜诗会,各国贤才各展所长。既有东方学士这般风流客,又有八弟、文若这般藏锋之士,实乃大梁之幸。诸位,请满饮此杯。”

众人纷纷举盏,这场揽月楼诗会就此落幕。

慕海端着酒盏,面上依旧是应酬的浅笑,心底却将方才一幕幕尽数收纳眼底。太子与二皇子立场相近;三皇子不动声色,携门生出场,刻意压下夏国使臣风头;八皇子独坐一隅,不争不抢,却身怀惊人才学。

大梁皇室储位之争,远比他入上京前所料,更加惨烈。

慕海心中暗忖:这般内斗,于我的复仇大计而言,倒未必是坏事。

窗外月华如水,洒满湖面。

诗宴虽歇,可这座上京之内,各方暗流,才刚刚翻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