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燕京市的天灰蒙蒙的。
外头飘着零星的碎雪,冷风顺着没关严实的窗户缝往里灌。
空气里透着股呛人的硝烟味。
昨晚除夕夜刚放完的红皮鞭炮纸屑,还死死糊在防盗窗的铁栏杆上。
宽大的双人床上,沈清穿着毛茸茸的法兰绒睡衣,两条腿在被窝里疯狂扑腾。
“疯了疯了……裴大督主,你这回算是彻底炸人家祖坟了!”
她把那个贴着水钻的手机屏幕,直接怼到了裴妄的鼻尖底下。
手机壳边缘磕着他的鼻梁骨,泛起一阵酸疼。
裴妄刚从洗手间出来。
嘴里还残留着股薄荷牙膏的辣味,眼皮勉强撑开条缝。
视线聚焦在那块发烫的液晶屏幕上。
满屏全是血红色的“爆”字。
昨天深夜《深渊之刃》刚上映。
这本来是个半死不活、外界全都不看好的老套武侠盘子。
结果首日票房的数据条,像吃了什么不干不净的兴奋剂一样。
几千万、几个亿地往上翻滚。
红彤彤的折线图直接炸穿了软件的天花板,卡得整个页面直掉帧。
最诡异的是,热搜榜前十里,连个男主角顾晨的影子都摸不着。
全网挂着的,全是裴妄那身藏青色的重工蟒袍。
“你瞅瞅这帮网友。”
沈清吸溜着鼻子,拿手背搓了搓眼角笑出来的眼泪花。
“人家那个‘你问我西厂算什么东西’的台词,被剪出了几万个花样!”
她大拇指疯狂往上滑拉屏幕,指甲盖划得钢化膜呲呲作响。
“有配重金属摇滚的,有配唢呐吹大悲咒的,底下点赞全是一大串零。”
沈清点开一个百万转发的影评文章。
“还有这几个平时眼高于顶的毒舌影评人……”
她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念出里头的粗黑字体。
“华语动作片的文艺复兴!竹林那场空手夺白刃的杀气,碾压内娱十年流水线武打!”
裴妄扯过床头柜上的纸巾,随便擦了一把脸上的残水。
纸屑挂在冒出来的青色胡茬上。
他对自己一跃成为国内顶流硬汉代表这事儿,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懒得给。
桌上的旧手机震得跟小马达似的,快要掉下边缘了。
“嗡嗡嗡——”
裴妄按下免提,里头瞬间炸出赵大海劈了岔的破锣嗓音。
“哥!祖宗哎!高奢!那三个蓝血高奢品牌……”
胖子在电话那头喘得像头犯了哮喘的牛,舌头直打结。
唾沫星子仿佛能顺着电波喷人一脸。
“他们大中华区总裁刚加我微信!那高档腕表……代言费直接给开到八位数了啊!”
裴妄伸手抠了抠被震麻的耳朵眼,眉头拧成个死结。
“那几块破铁皮表,买不起菜市场两斤黑猪排骨。”
他语气里透着股子没睡醒的起床气和不耐烦。
“大年初一的,别搁这儿号丧,我得出去买菜了。”
“啪。”
他干脆利落地摁死红键,掐断了胖子后续的尖叫。
趿拉着棉拖鞋,转身去找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黑羽绒服。
上午十点,南区农贸批发市场。
棚顶的漏雨塑料布哗啦啦地响。
脚底下全是融化的黑雪水,混着烂白菜帮子沤出来的酸臭味,滑腻腻的踩不住脚。
新晋顶流、全网粉丝正在为之发狂的西厂厂花裴妄。
脑袋上压着顶灰扑扑的老头帽。
脸上挂着个起球的蓝口罩。
两根修长的手指头拎着把带着泥的翠绿大葱。
他正大剌剌地蹲在一个卖冬瓜的三轮车前头。
一阵夹着鱼腥味的冷风吹过,他缩了缩脖子。
“大爷。”
裴妄伸出戴着黑皮手套的食指,敲了敲那半个切开的青皮冬瓜。
指关节撞击瓜皮,发出清脆的“梆梆”声。
“你这瓜瓤都发黄了,里头籽也老,炖排骨汤容易发酸。”
他压低嗓门,声音里透着股不容反驳的轴劲儿。
“一斤便宜一毛钱,这半个刚好两块三。”
裴妄掏出手机,亮出黑白相间的付款码。
“零头抹了,算两块。扫吧。”
卖冬瓜的大爷穿着件破军大衣,鼻尖冻得通红,直吸溜清鼻涕。
大爷瞪着浑浊的眼珠子。
手里那把生锈的切菜刀哆嗦了一下,差点削着自己的大拇指。
“小伙子……你这穿的挺板正,差这三毛钱?”
大爷搓着长满老茧的手背,语气里带了点哭腔。
“我这大过年的出来摆个摊,就挣点毛票……”
“一码归一码。”
裴妄眼皮都没抬一下,付款码稳稳端在半空,绿光幽幽地亮着。
“瓜不新鲜,买卖就得讲理。”
就在大爷快被这股子抠搜的压迫感逼得要掉老泪的时候。
菜市场尽头,突然爆发出一阵杀猪般的干嚎。
“让让!都他娘的借过——!”
这嗓门粗得像破锣敲在铁盆上。
赵大海裹着件明显短了一截、绷在肚皮上的劣质貂皮大衣。
踩着满地的烂菜叶子狂奔而来。
他大粗腿一滑。
一脚踩进个装满黑泥浆的水坑里。
“吧叽”一声。
脏水全溅在了那件掉毛的貂皮下摆上,印出几个黑点。
胖子根本顾不上心疼衣服。
他跑得肺管子快炸了,手里疯狂挥舞着那个屏幕发烫的手机。
“哥——!妄哥哎——!”
胖子刹不住闸,险些一头撞在三轮车的破车轱辘上。
直接扑通一下双膝砸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裴妄眉毛拧在一块。
嫌弃地往后躲了半步,把怀里那把大葱护得严严实实,生怕沾上这胖子的泥水。
“大过年的跑这儿来磕什么头?你买彩票中邪了?”
胖子喘得直翻白眼。
两只全是油汗的胖手,一把抱住裴妄沾着泥点的羽绒服裤腿。
“千万了!真他娘的千万了!”
赵大海咽了口混着鱼腥味的冷风,嗓音劈到了天际,带着不可思议的颤音。
“粉丝!你的官方粉丝后援会成立了!一晚上活粉破千万啊!”
裴妄嗤笑了一声,眼底没半点波澜。
刚想转身让大爷扫那两块钱的码。
胖子却死死攥着他的裤腿,指甲快掐进布料里。
“但是哥……”
赵大海脸色发白,嘴唇哆嗦得像是在寒风里冻了三天。
“这帮娘们儿……她们给自己起的那粉丝群名字……”
胖子咽了口干沫子,眼神惊恐地盯着裴妄口罩上方的眼睛。
“那破名字,邪门到我刚才连点进去看一眼,都觉得后脖颈子冒阴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