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沉闷巨响。
那扇几百斤重的紫檀木雕花大门,被裴妄随手拉过来的真皮椅背死死顶住。
门锁卡簧咬合,爆出“咔哒”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音。
包厢里原本能掀翻屋顶的划拳声、荤段子声。
像被一把生锈的剁骨刀齐根斩断。
瞬间死寂。
空气里沤着股呛嗓子的古巴雪茄味。
混着外围女身上那股甜腻腻的劣质香精,再夹杂着拉菲发酵后的酸臭。
好几种怪味死死搅和在一起,黏糊糊地往人鼻腔深处钻。
几个顶着啤酒肚的煤老板,胳膊还勾着穿紧身吊带的女伴。
满脸涨红的横肉就这么僵在骨头上。
十几双泛着血丝的眼珠子,全盯向背光的门口。
赵大海缩在裴妄那件挺括的黑西装后头。
胖身子快挤成了一块干瘪的压缩饼干。
他双手死死攥着裴妄的西装后摆,指甲缝里全是湿黏的冷汗。
嗓子眼里发出破风箱漏气一样的“呼哧”声。
连个急屁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为首的王总最先回过神来。
他那只夹着雪茄的短粗手指在半空顿了两秒,从鼻腔里喷出一大股浑浊的白烟。
“呵……有种。”王总往宽大的真皮沙发背上一靠。
肚皮上的阿玛尼衬衫扣子崩得直往外凸,露出一溜白花花的肥肉。
他歪着脖子,给旁边那个嚼口香糖的刀疤脸保镖使了个眼色。
刀疤脸吐掉嘴里的渣子。
从腋下夹着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沓厚厚的A4纸。
甩在红木大圆桌的玻璃转盘上。
粗糙的纸页撞着玻璃,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王总肥厚的手指头捏住转盘边缘,指甲盖用力往左一拨。
玻璃转轴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
那份合同带着一阵夹着烟味的凉风,慢吞吞地滑到了裴妄手边。
“裴影帝,架子够硬啊。”王总磕了磕雪茄。
一小撮灰白的烟灰掉在描金骨瓷烟灰缸里。
“瞅瞅吧,这是星皇给你准备的卖身……哦不对,是独家合作契约。”
他咧开厚嘴唇,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烂牙。
“痛快点签了它。”
王总夹着雪茄的手指点着转盘,发出当当的敲击声。
“以后咱们星皇那几个顶流小鲜肉的戏,你裴妄全包了。”
王总往昂贵的波斯地毯上啐了一口带血丝的浓痰。
“专门给他们当踏脚石!这主咖的轿子你给抬稳当了。”
他嗤笑了一声,“少不了你一口残羹冷炙吃,保你在燕京城饿不死。”
赵大海在后头听得直冒白毛汗。
汗水顺着双下巴往下淌,砸在鞋面上。
他探出半个油汪汪的脑袋,舌头在嘴里打了三个死结。
“王、王老板……这……这不对吧?”
胖子哆嗦着手,指着那份合同。
“违约金那一栏……填了八、八个亿?您这不是要命嘛您这是……”
他急得直跺脚,皮鞋底蹭着地毯,“我家妄哥现在可是官方盖章的实力标杆……你们这、这简直是霸王条款!”
“标杆算个屁啊!”旁边一个夹着公文包的瘦高个老板插嘴。
他一口黄牙龇着,喷着浓烈的酒气。
“官方夸两句还能当饭吃?没我们这帮资本点头,他明天就得回横店去演死尸!”
“少他妈废话!”刀疤脸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
皮鞋底死死碾着地毯,发出令人心慌的闷响。
包厢里十几个戴着蓝牙耳机的黑衣保镖,齐刷刷往前压了上来。
一股子汗酸味混着防狼喷雾的刺鼻化学味,直接逼到裴妄跟前。
气氛冷得能直接结出冰碴子。
王总拍了拍肚子上的肥肉,笑声像夜猫子叫。
“在这圈子里,资本就是天王老子!老子说让你红你才能红。”
“裴妄,你今天要是敢把这合同扔在地上。”
他眯起那双眼泡浮肿的三角眼,眼底冒着毒蛇吐信子般的绿光。
“老子明天就能让你在这四九城里,连个跑龙套的活儿都接不着!”
他伸出食指重重戳着茶几。
“连特么下水道里的死耗子都不敢看你一眼!信不信?”
裴妄根本没往那堆废纸上多瞧半秒。
他眼皮往下耷拉着。
那把从厨房顺出来的生锈剔骨刀,还在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
刀背反着包厢墙壁上昏黄的壁灯,折出一道道渗人的冷光。
他单手扯过那把带轮子的紫檀木椅子。
椅子腿摩擦地毯,发出滞涩的“刺啦”声。
裴妄大马金刀地往上一坐,两条被西裤包裹的长腿随意交叠。
连那身高定黑西装的扣子都没解开。
手指骨节在坚硬的木头桌面上叩了两下。
“笃,笃。”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把描金紫砂壶。
手腕微微翻转,滚烫的茶水顺着壶嘴砸进白瓷杯里。
水花溅起,冒出一股带着浓烈茉莉香的白烟。
“滋啦啦……”几滴茶水溅在玻璃转盘上。
他就这么静静地倒茶。
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
但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子阴损、暴戾。
就像是个在金三角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毒枭。
看着一帮还在泥坑里摔炮的穿开裆裤小孩。
那种属于黑帮教父的纯正压迫感。
瞬间像泄露的致命毒气一样,贴着地面爬满了整个包厢。
几个原本还在娇滴滴给老板倒酒的外围女。
脸上的厚粉底都盖不住那层突然冒出来的死人灰。
有个穿红裙子的女孩手里的高脚杯没拿稳。
“喀嚓”一声脆响,红酒砸在地毯上。
碎玻璃混着猩红的液体溅了一地。
她连尖叫都没敢出声,两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直打转。
旁边那个嚼口香糖的刀疤脸保镖,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咽了口干涩的沫子,喉咙管里发出“咕咚”一声闷响。
脚底板不受控制地往后挪了半寸。
原本嚣张的气焰被硬生生压成了死灰。
王总脸上的横肉也不抽搐了。
他死盯着裴妄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头、完全没有温度的黑瞳。
心脏像是被一只带血的铁手猛地攥了一把。
跳动频率漏了整整一拍。
手腕子猛地一抖。
雪茄头上那一截烧得通红的烟灰,“啪嗒”一下断了。
直挺挺地砸在他西装裤的拉链位置上。
隔着单薄的布料,火星子瞬间烧透了进去,燎到皮肉。
“嘶——哎哟卧槽我滴妈!”
王总跟杀猪一样嚎了一破嗓子,猛地从真皮沙发上弹射起来。
两只胖手胡乱拍打着裤裆,把那一小块名贵面料搓得全是黑灰。
旁边的小明星赶紧抓起冰桶里的湿毛巾往他那儿捂。
包厢里顿时乱成了一锅发馊的粥。
冰块砸在地上,果盘被打翻,苹果滚了一地。
保镖们面面相觑,想上前帮忙又忌惮坐在那儿不动如山的裴妄。
裴妄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端起那杯烫手的茉莉花茶。
杯口冒出的白雾氤氲在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
指腹慢慢摩挲着白瓷杯壁。
任由那帮人像跳梁小丑一样在那儿扑腾。
过了好半晌,王总总算把裤裆上的火星子给扑灭了。
他那张胖脸憋成了发紫的猪肝色,额角的青筋一崩一崩地跳。
脸面丢得干干净净。
王总咬着后槽牙,呼哧呼哧地喘着带着烟臭的粗气。
两只手死死撑在玻璃转盘上,指甲抠着边缘泛白。
“裴……裴影帝。”
王总嗓子劈了叉,透着股强撑场面的干涩和发虚。
他忌惮地看了一眼压根没碰合同的裴妄,还有那把把玩在手里的生锈剔骨刀。
“行,合同你不看……我当你清高。”
他咽了口发苦的唾沫,“今天这顿饭,你想吃点什么?”
裴妄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指骨微微用力,指节泛着缺血的青白。
他偏过头。
视线透过金丝镜片,直直地钉在王总那张冒着虚汗的胖脸上。
刀尖在玻璃盘上轻轻划过,发出一声刺耳的“呲啦”长音。
嘴角慢吞吞地往上挑起。
扯出一个带着浓烈血腥味的变态浅笑。
声音低哑,尾音拉得极长。
“我这人,胃口不大。”
裴妄把茶杯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王总。”
他身子往前探了半寸,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对方因为肥胖而层叠的脖颈。
“给我上盘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