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死寂了足足半分钟。
整个废弃肉联厂里,连下水道里老鼠爬动的动静都听不见。
只有裴妄嘴里那根雪茄燃烧时,发出的微弱“嘶啦”声。
烟草香精味盖过了常年不散的红花油气味。
角落垫子上的十几个武行,刚才还咧到耳根的嘲笑全僵在脸上。
像是一堆被冷库冻住的死猪肉。
阿鬼手里那个空矿泉水瓶,被他无意识地死死攥紧。
“啪”的一声塑料爆响,清脆刺耳。
刀疤脸武行吞了口泛着苦味的唾沫。
他脚底板往后蹭了半步,大拇指下意识摸向腰间。
指肚碰到了那根用来套招的硬橡胶道具棍,心跳这才稍微稳了点。
这大陆仔明明连个重话都没说。
那股子拿人命填出来的黑狱煞气,却压得人肺管子生疼。
“咳咳咳——!”
监视器后头的叶导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嘴里那根万宝路掉在牛仔裤裆上。
烧穿了布料,烫着了大腿肉。
叶导猛地蹦起来,双手胡乱拍打着裤裆,火星子乱飞。
“快!灯光!摄像!”
叶导连大喇叭都顾不上拿,扯着破锣嗓子干嚎。
他激动得手指头都在打摆子,对讲机砸在监视器外壳上梆梆响。
“试拍第七场!审讯室那场文戏!马上给老子布置!”
场务像被鞭子抽了的陀螺,连滚带爬地往片场中央搬道具。
一张掉漆的铁桌子。
两把生锈的铁椅子。
顶上拉过来一盏大瓦数的白炽灯,灯泡用一根黑电线吊着,在半空晃荡。
赵大海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躲到摄影轨道后头。
胖子掏出那块灰手帕,死命擦着后脖颈的冷汗。
“这帮港圈大爷也是欠收拾。”他小声嘀咕,绿豆眼放光。
“妄哥这身西装一穿,阎王爷来了都得递根烟。”
五分钟后,场子搭好。
找来搭戏的是个叫大飞的特约演员。
大飞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平时演惯了黑帮打手。
这会儿被反绑着双手,按在生锈的铁椅子上。
裴妄走过去。
皮鞋底碾过地上的一小块积水,水花没溅起半分。
他拉开对面的铁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腰背挺得笔直,深蓝色西装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Action!”场记打下场记板。
“啪”的脆响回荡在厂房里。
白炽灯在两人头顶晃了一下。
裴妄没有按照常规反派那样拍桌子怒吼。
他甚至没看大飞。
左手夹着那根粗长的古巴雪茄,送进嘴里。
深吸一口。
浓白的烟雾从口鼻间喷出,模糊了他那双架着金丝眼镜的眼睛。
他抬起右手,搭在左手手腕上。
慢条斯理地去解西装袖口那枚蓝宝石袖扣。
金属搭扣拨开。
发出极细微的“咔哒”声。
大飞坐在对面,额头上的汗珠子开始往下砸。
他混了十几年剧组,从来没觉得坐着这么煎熬过。
对面这人连句话都没说。
那股子慢条斯理的优雅,却像是在磨一把准备切他喉管的钝刀。
裴妄解开左边,又去解右边。
袖口微微卷起一截,露出冷白色的腕骨。
他把雪茄架在铁桌边缘。
桌上放着一个大号的白瓷茶缸,里头刚倒了滚开的热水。
白雾蒸腾往上冒。
裴妄终于抬起眼皮。
透过升腾的水汽,视线死死定在大飞脸上。
大飞呼吸一滞。
那双黑瞳里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愤怒或癫狂。
冷。
纯粹的冰冷。
那是屠夫在看挂在铁钩上的死牲口,在盘算从哪块肉开始下刀。
大飞忘了台词。
剧本里他这时候应该大骂典狱长两句。
可他现在下颌骨像被胶水黏住了,牙齿直打战,发不出半个音节。
裴妄没管他忘没忘词。
伸出右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白瓷茶缸的边缘。
指尖贴着滚烫的瓷壁,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手腕向外翻转。
倾斜。
“哗啦——”
大半缸还冒着滚滚热气的水,连同泡开的粗茶梗。
一股脑浇在大飞被绑住的手背上。
道具组准备的是温水。
顶多也就四十度,根本不会烫伤人。
但裴妄那冷血至极的动作,配合着那种要把人活剥了的气场。
直接把大飞的心理防线击穿了。
“啊啊啊啊!”
大飞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他连人带椅子往后仰,铁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尖啸。
他真觉得自己的手背皮肉已经被开水烫熟了,疼得五官扭曲。
裴妄维持着浇水的姿势。
眼神看着大飞在地上翻滚惨叫,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他放下空茶缸。
“当。”瓷底磕着铁桌面。
拿起桌沿那根还在燃烧的雪茄,重新咬进嘴里。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到了骨子里。
却残忍得让人胃里直冒酸水。
监视器后头。
叶导张着嘴,手里的大喇叭早掉地上了。
他两只手死死扒着木桌边缘,指甲缝里全是汗。
摄影师扛着机器,连呼吸都憋住了,生怕镜头有一丝抖动。
厂房里只剩下大飞惊天动地的干嚎。
足足过了半分钟。
副导演咽了口唾沫,拿胳膊肘狠狠捅了叶导腰眼一下。
“导儿……导儿!该喊停了,大飞快抽过去了!”
叶导猛地还魂。
他一巴掌重重拍在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
“卡!”
叶导嗓子彻底劈了,激动得浑身发抖。
“太绝了!这特么就是活生生的黑狱暴君!”
他抓着副导演的肩膀猛晃。
“老子捡到宝了!谁特么说他是只会瞪眼的网黑!”
全场死寂被打破。
武行们面面相觑,之前那点不屑早就碎成渣了。
几个人赶紧上去给大飞解绑。
大飞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手背,整个人还是懵的。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裴妄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夹在指间。
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
没理会剧组里的骚动。
“啪、啪、啪。”
缓慢而有力的鼓掌声从左侧传来。
动作指导吴金趿拉着军胶鞋,一步步走到铁桌前。
他没穿上衣,一身腱子肉在白炽灯下泛着油光。
右手把玩着那把没开刃的银色蝴蝶刀。
刀刃在指缝间上下翻飞,耍出一片残影,带着挑衅的劲儿。
“裴兄弟。”
吴金站定,上下打量着裴妄那身滴水不漏的西装。
扯开嘴角粗犷地笑了一声。
“文戏绝了,我服。”
他手腕一停,“咔哒”一声收了蝴蝶刀,握在掌心。
“但咱们这是动作片,光会用茶水浇人可不够。”
吴金抬手指了指厂房二楼的铁栏杆。
“下一场是高空连环踢,拳拳到肉的硬仗。”
他偏过头,冲角落里那个替身扬了扬下巴。
“替身给你找好了。”
吴金看着裴妄的眼睛,语气里透着股狂傲。
“你去旁边椅子上歇着?”
裴妄看着吴金。
眼底那片死水没有一丝波动。
他抬起手,把雪茄按在铁桌面上。
用力一碾。
火星子瞬间熄灭,变成一滩黑灰。
裴妄伸手搭上西装外套的纽扣。
单手解开。
捏着衣领,把那件价值七位数的深蓝色西装外套直接脱了下来。
随手往后一扔。
衣服划过一道弧线,砸在满是灰尘的海绵垫子上。
他解开白衬衫的袖扣。
把袖管一点点挽到手肘以上,露出结实流畅的小臂线条。
“替身?”
裴妄摘下金丝眼镜,顺手搁在桌角。
他抬起眼皮,一字一顿。
“不用,咱们玩点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