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还未亮。
城主府的统筹台内,灯火璀璨,将四周映照的明煌一片。
刚从边境回来的林启山坐在长案后,一边让医修替自己包扎虎口,一边听着众人禀报。
他脸上看不出疲惫,声音也始终平稳。
“东城的粮仓分出三成,送往青石、长风两座关隘。”
“受伤的甲卫先撤回来,空缺从第二营补上!记住,未经查验的散修,一个都不许放进内城!”
“城中敢有不轨者,杀!!”
几名执事低头记下,丝毫没有注意到,鲜血已经透过林启山掌间的白布,一滴滴落在案下。
就在这时,殿门忽然被人推开。
唐清皖一身红衣,站在门外。
她的脸色很冷,接回不久的左臂微微垂着,袖中的五指,却已经紧紧攥在一起。
几名林家执事急忙行礼。
“见过唐前辈。”
唐清皖没有回应,只盯着林启山。
“都出去。”
她的声音并不高,金丹威压却压得殿中灯火一暗。
众人有些迟疑,下意识看向主位。
林启山挥了挥手。
“照唐前辈说的做。”
待最后一人退出,殿门在身后合拢,唐清皖才一步步走到案前,将手掌重重拍在地图上。
“林启山,你要送林家血脉离开,我不拦你。”
“可紫灵城原本是我唐家的族地。三大势力一旦攻城,我唐家十余万族人,也会跟着你们一起死!”
说到最后,她眼底已经有了怒意。
昨夜她站在长街尽头,亲耳听见林启山与林启德的交谈。
那句守不住便别回来,像一根刺,扎得她整夜都没能入定。
林启山慢慢解开染血的白布,重新缠了一圈。
“唐前辈既然听见了,那便坐下吧。”
“有些事情,我也该告诉您了。”
见他到了此时仍旧镇定,唐清皖心中的火气反而更盛。
“我要听真话!”
她一掌撑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住林启山的眼睛。
林启山沉默数息,终于开口。
“老祖没有闭关。”
“他一年前去了天符城,后来遭黑河氏强者追杀,至今下落不明。”
短短两句话,让唐清皖僵在了原地。
她早就有所猜测,可当真相真正摆到面前,心口还是猛地沉了下去。
“黑河氏……”
唐清皖喉间发涩,脸上的怒色一点点褪去。
那是拥有元婴真人坐镇的庞然大物。林沧被这等势力追杀,失踪一年,还有几分活着的可能?
她不敢往下想。
“你为何现在才告诉我?”
唐清皖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
“抱歉……唐前辈。”
“我有我的顾虑!”
林启山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眸子与她对视。
“唐前辈,您立过天道誓言,林家若亡,您无法独善其身,况且城内只有您一位金丹,我若早些把真相告诉您,您还能像过去那样安稳闭关疗伤么?”
“所以你就拿我当个糊涂的守门人?”
唐清皖气得笑了一声,接回的左臂隐隐作痛。
“林启山,我活了几百年,还轮不到一个紫府小辈替我决定,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什么!”
她抬起手,像是要将案上的地图撕碎。
可手掌停在半空许久,终究没有落下。
林启山没有辩解,只从暗格中取出另一卷名册,推到她面前。
名册第一页,写的全是唐家人的名字。
唐参、唐月禾、唐景瑞……
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修为、根骨和离城路线。
唐清皖怔住了。
“我已经让唐参暗中挑选了六百名年轻后辈。”
林启山指向地图上另外五条细线,嗓音依旧平静。
“他们不会和林家人同行,而是分为五批人,扮作行商、药农和流民,从不同方向离开。”
“其中两批人会去流沙岭外的一处山野旧庄,剩下三批,由他们自行寻找落脚处。”
“若紫灵城守不住,就算林家灭亡,你唐家也不会跟着绝后。”
唐清皖低头翻着名册。
翻到第七页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指尖忽然停住。
那是她最疼爱的玄孙女,去年刚满九岁。
小丫头每次见她都不敢靠近,只会躲在廊柱后面,露出半张脸偷看。
唐清皖闭上眼,胸中的怒意像被什么东西一下抽空,只剩深深的疲惫。
“唐参知道多少?”
她重新坐下,声音沙哑了许多。
“他只知道局势危急,不知道老祖失踪。”
林启山将一枚封好的玉简放到名册上。
“这里面有两族沿途能够动用的暗桩,还有一笔灵石,唐家那几支队伍若遇到麻烦,可以拿我的家主印信求助。”
唐清皖看了他很久。
直到此刻,她才注意到眼前这位林家家主鬓角斑白,眼窝深陷,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
他的镇定,都是撑给外人看的。
“昨夜你让林启德走,是想自己留下?”
唐清皖低声问道。
林启山没有躲开她的视线。
“总要有人留下。”
“我是家主,不能让别人替我守最后一道门。”
他说得平静,搭在膝上的手却早已攥紧。
离城的名册里,也有他这一脉的几个晚辈。
可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去见过一面。
他怕那些孩子跪下来求他同行,更怕自己真会在某一瞬间动摇。
唐清皖沉默下来。
她曾恨过林家,唐家传承三千年,却向林家低头称臣,那份屈辱她至今未忘。
可林沧在大战后送来血龙骨草,保住了她的性命。
林启山到了绝境,也没有忘记替唐家留下香火。
林家作为征服者,并未将唐家视为炮灰。
许久后,唐清皖从腕间褪下一只赤色玉镯,放到地图上。
“这是我的本命血镯,危急时能挡金丹一击。”
“让唐月禾带走……至于我,留在紫灵城。”
林启山眉头微动,想要劝说。
唐清皖却抬手打断了他。
“别误会,我不是为了林家。”
她站起身,红衣在灯火下微微晃动,脸上又恢复了金丹老祖的威严。
“这里埋着我唐家历代先祖,敌人想踩进来,总得先问过我手中的红绫!”
……
三日后。
紫灵城依旧如往常般开着城门。
一支支不起眼的队伍混在人流中,悄然离开。
林腾独自走了北门,只带着一柄剑、三只储物袋。
林澜去了东边,在江畔斩下一根青竹,扎成竹筏,顺水而行。
林善水、林善舞等人,则换上粗布衣裳,跟随林启德护送的三千族人,朝南方荒谷而去。
唐家的年轻后辈也被拆成五支,消失在不同道路上。
他们都不知道彼此会去哪里。
甚至连林启山手中的完整路线,也在所有人离城后,被他亲手投入灯火,烧成了灰烬。
高楼上,林启山望着最后一辆牛车消失在晨雾中,始终没有现身相送。
他怕自己一旦下去,便会有人忍不住回头。
林启山站了很久,直到晨雾散尽,才转身走下高楼。
统筹台内,还有十七枚传讯玉简等着他。
大战,也不会因为一群年轻人的离开,便晚来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