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念念比萧珩醒得还要早。
她穿好衣裳,自己扎了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从房里跑出来的时候差点撞到廊柱上。
“嬷嬷!”
赵嬷嬷正端着早膳从回廊过来,被她吓了一跳。
“哎呦我的小祖宗,这么急做什么?”
“今天要去看皇爷爷!爹爹昨晚答应了的!”
念念跑到桌前,两只手撑着桌沿,踮着脚尖往盘子里看。
“嬷嬷嬷嬷,有没有桂花糕?念念要带给皇爷爷吃!”
“有有有,一早就备了两份。你先坐下吃饭,等你爹爹来了一起去。”
念念乖乖爬上椅子,端端正正地坐好,但屁股一直在椅面上扭来扭去,显然坐不住。
等萧珩换好朝服走进来的时候,念念已经啃完了半块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
“爹爹!走吗?现在走吗?”
“先把嘴里的咽下去。”
念念使劲咽了一口,差点噎住,萧珩无奈地递过茶杯。
“慢点。”
“念念不慢!念念着急!皇爷爷一个人在书房一定很难过。”
萧珩替她擦了擦嘴角的碎渣。
“你怎么知道他在书房?”
“因为爹爹难过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在书房。”
念念理所当然地说。
“皇爷爷是爹爹的爹爹嘛,肯定一样的。”
萧珩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只是把另一碟桂花糕用布巾包好,塞进念念的小布袋里。
“走吧。”
乾清宫偏殿里,光线很暗。
窗帘只拉开了一半,阳光从那道缝隙里斜切进来,照在铺满奏折的龙案上。
萧崇渊坐在案后,手边是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他没有批奏折,也没有叫人,就那么一个人坐着。
王德守在殿门外,低着头,不敢出声。
从昨夜到现在,皇帝一个人待了一整夜。
谁都不见。
谁也不让进。
直到殿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皇爷爷!”
那个奶声奶气的声音穿过厚重的殿门,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深潭里。
王德回过头,看见念念背着小布袋,小跑着从宫道另一头过来。
萧珩跟在后面,步伐不急不缓。
“县主,陛下他……”王德刚要开口拦。
殿里传出萧崇渊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让她进来。”
念念推开殿门,阳光随着她的身影涌了进来。
她站在门槛内侧,眨巴着眼睛看了看偌大的偏殿,又看了看坐在龙案后面的皇帝。
皇帝的眼睛里布满了红丝。
念念的小脸上闪过一瞬心疼的表情。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扑上去,而是慢慢走过去,绕过龙案,站到了萧崇渊的椅子旁边。
“皇爷爷。”
萧崇渊低头看她。
“念念来了?”
“嗯!”
念念从小布袋里掏出那碟桂花糕。
“念念给皇爷爷带了好吃的!赵嬷嬷做的,可甜了!”
萧崇渊接过来,看了一眼,放在了案角。
他没有吃。
念念看他的样子,小眉头皱了皱。
然后她踮起脚,两只小手攀上椅背,吃力地爬了上去。
萧崇渊想伸手扶她,但她已经灵活地翻过了扶手,站到了他椅子后面。
“念念?”
“皇爷爷不要动!”
两只小手搭上了萧崇渊的肩膀。
然后,开始揉。
那力气小得不像话。
像猫爪子踩在肩头上,轻轻的,软软的,一下一下。
萧崇渊怔住了。
“念念在做什么?”
“给皇爷爷揉肩膀呀!赵嬷嬷说人难过的时候,揉揉肩膀就会好一点。”
念念一边揉,一边奶声说。
“嬷嬷每次念念哭的时候都给念念揉的。”
她揉的力度完全不够。
手指头还没有萧崇渊的肩宽一半长。
但那双小手一下一下,很认真,很用力。
用了她全部的力气。
萧崇渊闭上了眼睛。
他一个人在这间偏殿里坐了一整夜。
从翻开那本蓝色手账开始,到天亮。
他没有合眼,也没有流泪。
帝王不能哭。
帝王失去一个儿子也不能哭。
但是现在,两只小手拍在肩膀上,软绵绵的。
他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皇爷爷。”
念念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你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萧崇渊没有说话。
“坏人已经被关起来了呀。爹爹说的。以后他再也不能害人了。”
萧崇渊的声音很哑。
“念念。爷爷不是因为他被关起来难过。”
“那是为什么难过?”
“爷爷难过的是……”他停顿了很久。
“爷爷养了他二十二年,没有教好他。”
念念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又继续拍。
“师父说过。”
她慢慢地说。
“种子长成什么样,有时候不是种花的人能决定的。有的种子天生就会长歪。”
萧崇渊睁开眼。
“但是。”
念念探出头,歪着脑袋看他。
“皇爷爷种出了爹爹呀!爹爹就长得特别好!还有大伯伯,还有二伯伯,还有七叔叔!都是好的!”
她掰着手指数。
“一个坏的,四个好的。师父说这叫什么来着……”她皱着鼻子想了半天。
“对了!大概率!”
萧崇渊愣了好几息,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涩涩的,像从干裂的地底渗出来的水。
他转过身,把念念从椅背上捞下来,抱在怀里。
念念的小脑袋靠在他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
砰砰砰的,很有力,但也很沉重。
“皇爷爷。”
“嗯。”
“你头上的金龙比上次粗了一圈。”
萧崇渊微微一怔。
“真的呀!”
念念伸出手指在他头顶比划。
“念念看到了。它比上次亮好多。因为皇爷爷做了对的事情嘛。把坏人抓起来了,龙就变精神了。”
萧崇渊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殿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王德在殿门外差点以为出了什么事。
然后他听到皇帝的声音。
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很稳。
“念念。”
“嗯?”
“爷爷老了。”
念念立刻摇头。
“不老!皇爷爷一点也不老!你的龙气这么旺,至少还能活好久好久!”
萧崇渊被她的话逗得眼角一湿,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臭丫头,朕说正经的。”
“念念也是正经的呀。”
萧崇渊抱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以后大乾的事,爷爷会慢慢交给你爹爹。你爹爹是好的。你也是好的。你们一个管朝堂,一个管龙脉。爷爷放心。”
念念眨了眨眼。
“那皇爷爷管什么?”
“朕管吃桂花糕。”
念念瞬间笑了,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皇爷爷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萧崇渊看着案角那碟糕点,终于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小口。
甜。
他已经很久没尝到过这种味道了。
萧珩站在殿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念念叽叽喳喳的声音和皇帝偶尔的低笑。
他在台阶上站了很久,没有进去。
王德走到他身边,低声说。
“殿下,陛下昨夜一夜未眠。老奴怎么劝都不听。没想到县主一来,他就开口了。”
萧珩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殿内,念念正掰着桂花糕喂萧崇渊。
“皇爷爷再吃一块嘛!你吃得太少了!赵嬷嬷说不吃饭的人会变笨的!”
“朕是天子,不会变笨。”
“哼。天子也要吃饭的!”
萧崇渊看着怀里的小团子,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念念。等你长大了,要是有人问你爷爷是个什么样的皇帝。你怎么说?”
念念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念念就说,皇爷爷是一个会难过但不会放弃的好爷爷。”
萧崇渊的眼眶又红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念念的发顶上,闭上眼。
两滴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念念感觉到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皇爷爷你哭了!”
“没有。爷爷眼睛进沙子了。”
念念立刻撅起嘴。
“七叔叔也是这么说的!你们大人都爱骗人!”
萧崇渊被逗得鼻子一酸,笑出了声。
他擦了擦眼角,声音哑但稳。
“好了,爷爷不难过了。念念来了,爷爷就不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