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坡不高。
但念念觉得腿灌了铅。
前面封住四个阵眼时，她的灵力就已经快见底了。
现在每跑一步，胸口那块碎铜钱都在发烫，像是在提醒她：你撑不了多久了。
阿秀跑在前面带路。
这个没有灵脉天赋的丫头，靠着两条腿和一双耳朵，在碎石坡上跑得比谁都稳。
“前面！那块凹下去的石头底下！”
念念看到了。
灰色的光从石头缝里往外渗，暗淡得和之前封住的四个阵眼一模一样。
但这次，她只剩下两张封存符了。
而剩下的阵眼，还有八个。
念念跑到跟前，蹲下去，将手拍在阵石上。
“封！”
灵力从掌心灌入符纸，金光亮起，阵石上的灰色纹路被一点点压了下去。
锁住了。
念念站起来时，腿软了一下。
阿秀从后面伸手扶住了她。
“掌门，你的鼻子。”
念念抬手抹了一下。
是红的。
鼻血。
她把手在道袍上蹭了蹭，什么也没说。
“下一个。”
“北边，过那片松林。”
跑。
小石头跟在后面。
他的腿比刚才更软了，每一步都在打弯，却始终没有停下。
他手里攥着炭笔，边跑边在符纸上画符。
符纸被颠得一晃一晃。
线画歪了。
他咬紧嘴唇，将那条线一点点拉了回来。
歪了，又歪了。
念念回头看了一眼。
“石头。”
“嗯。”
他的声音从喘息的间隙里挤出来。
“别追线条，追感觉。”
“只要感觉到手里的灵气流过去就行。”
小石头的笔停了一下。
然后重新落下。
这一笔没有歪。
第二个阵眼在松林边，一块苔藓下面。
念念蹲下来，将最后一张封存符贴了上去。
金光亮起。
最后一张符也用完了。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空空的双手。
还剩六个阵眼。
没符了。
小石头气喘吁吁地跑到她身边。
“师父，我画好了。”
他把手里那张符纸举到念念面前。
镇邪符歪得不成样子，但符纸边缘泛着一层微弱的金光。
“不是封存符，我只会画镇邪符。”
他的声音很小。
“镇邪符不够。”
“只能镇住一阵子，镇不死。符力一松，还得重新封。”
念念把符纸递了回去。
“但能拖时间。”
“你接着画。”
“能画多快？”
小石头在手指间转了一下炭笔。
“一张，大概二十息。”
“再快就会裂。”
“画。”
“能画多快就画多快，裂了就重来。”
阿秀将耳朵贴在地面上。
“掌门，第三个在西北方向。”
“翻过松林，再往上走百步左右。”
念念跑出两步，突然停了下来。
她扭头看着小石头。
“到了之后，你来贴。”
“你的符，你自己贴。”
“听见了吗？”
小石头点头。
三个人继续往前跑。
穿过松林时，念念的右脚绊在树根上，整个人向前栽去。
阿秀回手拉住了她。
“掌门！”
“没事，走。”
念念的膝盖磕破了。
不疼，或者说，她已经顾不上疼了。
第三个阵眼在一块突起的石台边上。
灰光比前两个更亮。
念念蹲下来，将手按在阵石上。
没有符纸了。
小石头画的镇邪符也不够格。
她的手指停在石面上，足足三息没有动。
“掌门？”
阿秀看着她的脸。
念念没有回答。
她将两只手掌按在阵石上。
十根手指贴住冰冷的石面，中间没有符纸，也没有法器。
“掌门，你干什么！”
阿秀扑过来，想要拉开她的手。
“别碰我。”
念念的声音不高，却让阿秀的手停在了半空。
“退后。”
“带小石头退十步。”
阿秀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的嘴唇张了又合，像是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十步。”
阿秀退了回去。
她拉着小石头退到十步之外，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念念的背影。
念念闭上眼睛。
灵力。
身体里还剩多少？
很少了，像碗底最后一口水。
她将那一口水从经脉里挤了出来。
全部，一点不留。
灵力从十根手指灌进阵石。
阵石开始抖动。
不是轻微的颤抖，而是整块石头都在跳动。
灰色的光和金色的灵力绞在一起。
念念的手被弹开了一下，又重新按了回去。
灼热的气浪从掌心与石面之间涌出，皮肤开始发红。
她没有松手。
“碎。”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灵力已经走到了尽头，经脉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
但还差一点。
念念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找来的那一点力量。
也许是胸口碎铜钱给的最后一丝暖意。
也许是骨头缝里最后一缕属于灵脉之体的底子。
她将那一点力量也推了出去。
阵石碎了。
不是裂开，而是从中间向外炸开。
碎石飞溅，割破了念念的脸。
灰光熄灭。
念念的手从碎石上移开。
她的手掌一片通红。
那不是被烫出来的红，而是皮肤底下的毛细血管全都崩裂了。
她想站起来，却没有站稳。
身体向旁边倒去，膝盖重重跪在碎石上。
这时，她才发现鼻子底下传来一阵热意。
鼻血不再是刚才那样，随手一抹便能止住。
两道血线沿着她的鼻翼淌下。
耳朵也是热的。
眼前有一片红色，正挡住她的视线。
七窍溢血。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灵力耗尽之后，身体扛不住反噬了。
师父的册子里写过。
原话是：强行散尽灵力以驱石，必伤经脉，轻则七窍溢血，重则根基尽毁。
念念已经顾不上自己究竟是轻是重。
她的身体向前倒去。
双手撑在碎石上，尖锐的石棱扎进了掌心的伤口。
“师父！”
小石头的叫声从十步外传来。
“师父！”
阿秀跑得更快。
她冲过来时直接跪滑了一段，膝盖在地上蹭出一道白痕。
她抱住念念的上半身，将她翻了过来。
念念的脸上全是血。
鼻子、耳朵、眼角和嘴角，全都在往外渗血。
“掌门！”
“掌门，你说话！”
念念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太小，阿秀将耳朵贴到她嘴边，才勉强听清。
“还有……”
“还有五个……”
念念的眼皮挣扎着抬了两下。
然后合上了。
手里的碎铜钱凉了下去。
一点温度也不剩。
阿秀抱着她，浑身发抖。
小石头跪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半张画到一半的符纸。
炭笔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像是有声音要冲出来。
但他怎么也喊不出来。
风从松林上方吹过，声势很大，吹得松枝来回摇晃。
远处的山腹方向，金属与黑雾撞击的声音传来。
一下。
又一下。
顾长风还在打。
还有五个阵眼。
两个孩子，一个昏迷的师父。
小石头握住了念念的手。
她的掌心满是鲜血，已经分不清那些血究竟是他的，还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