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平阳府至定州的官道上,尘烟漫卷。
白千寻一身素净青布长衫,连日奔行三百余里,虽以内力调息稳住心神,可眉梢那一丝浅淡的疲惫,依旧难以完全掩藏。心中系着追查圣天教踪迹、求取神兵山庄利器两件大事,她不敢有半分耽搁,晓行夜宿,一路直奔定州与同州交界的边境小县——清河县。
此处虽只一县之地,却扼两州通商要道,又兼定州境内富庶安稳,远比平阳府同规模城池热闹数倍。未到城门,市声已沸反盈天,车马辚辚、行人笑语混着商贩吆喝,沿街酒肆茶坊旗幡招展,绸缎、铁器、香料、粮米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挑担货郎、骑骡客商、挎包旅人摩肩接踵,将不算宽阔的城门挤得水泄不通,一眼望去,尽是定州治下的殷实气象。
白千寻随人流缓步入城。脚下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街道两侧青砖黛瓦、飞檐翘角,不少商铺已挂起灯笼,微光次第亮起,暖意漫过整条长街。与平阳府边境的萧瑟冷清截然不同,清河县粮行满仓、布店盈门,连街边摊贩的点心果品都鲜润精致,处处透着富庶安稳。
她寻了街角一间清净客栈,拍落满身风尘入内。大堂之内座无虚席,喧嚣几乎掀翻屋顶,放眼望去,十之七八皆是江湖客——腰挎单刀者、背负长剑者、身着劲装者比比皆是,袖口磨损、步履矫健,一看便是常年奔走的练家子。
这些人口音繁杂,有定州本土腔调,有同州及周边府县方言,更有江南、中原远道而来的旅人,三三两两围坐一桌,推杯换盏间,谈论的竟是同一个话题。
白千寻寻了靠窗角落落座,点两碟小菜、一壶热酒,垂眸自饮,耳中却静静收纳着周遭话语。
“你们可听说了?神兵山庄耗时三年倾力打造的神兵,总算要铸成出世了!如今整个河北、河朔的江湖人,全都往定州赶!”邻桌虬髯大汉灌下一口烈酒,嗓门洪亮,引得满桌侧目。
“三十年磨一兵?神兵山庄铸兵之术冠绝天下,天下名刃十之三四出自其手,这三年心血,必定是稀世至宝!”对面白面剑客放下酒杯,神色动容。
“只是究竟是何兵器,说法不一。有人说是吹毛断发的仙剑,有人说是上古重铸的龙凤环,也有人说是坚不可摧的破阵长枪,真真假假,谁也说不准。”大汉唾沫横飞,眼中尽是向往。
白千寻执杯的指尖微顿。神兵山庄盘踞定州百年,不涉朝堂纷争,不搅江湖仇杀,只一心钻研铸兵之术,矿脉广袤、匠师如云,所铸兵器从不售卖,只择品行高洁、武艺出众者相赠,在江湖中素来神秘,却口碑极佳。
此番耗费三十年铸成神兵,消息一出,引得四方豪杰蜂拥而至,也难怪这清河县会聚集如此多江湖人士。而她此行本就意在神兵山庄求兵,此刻听闻,心中更多了几分笃定。
她正沉吟间,另一桌的议论又飘入耳中。
“依我看,神兵山庄并非刻意张扬,实在是三十年兵成,不得不择主而授。只是消息传得太广,鱼龙混杂齐聚定州,怕是要生出事端。”灰袍老者捋须沉吟,语气沉稳,“我混迹江湖四十年,深知神兵出世,必引血争,这清河县,不过是风波开端。”
“就算有风波又如何?能得一柄神兵山庄三十年铸成的利器,对付圣天教那群妖邪也多几分把握!”年轻侠客接话,语气愤懑,“这几日,太行山寨、江南剑派、漠北铁骑的人都来了,再过几日,清河县怕是连落脚之处都没有。”
“何止如此,我还听说,神兵山庄本是要择贤授兵,可江湖人谁肯信这个?到了落星崖,终究是凭拳头说话,定州这趟浑水,必定要乱。”
流言四起,版本纷杂。有人说山庄庄主为铸神兵心力交瘁、身染重病;有人说此兵采天地灵矿、聚山川精气,远胜寻常兵刃;更有人说,圣天教也已暗中出动,意欲抢夺神兵。白千寻听得明白,这些消息虽多是道听途说,真真假假难辨,却与她此行目的紧紧相连——追查圣天教、求取神兵,两件事早已缠在一处,这场江湖风波,她避无可避。
用罢饭食,她付了银两,上楼入客房歇息。屋内陈设简洁干净,窗外便是客栈车马行,楼下江湖人的喧嚣与流言,断断续续直至深夜才渐渐平息。白千寻盘膝榻上运功调息,驱散连日奔行的疲惫,心中反复盘算:圣天教在定州隐秘行事,最终目的就是神兵山庄那把神兵,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尽快赶到铸剑府。
次日天方蒙蒙亮,白千寻便收拾行装,结清房钱离店。
清晨的清河县少了白日喧嚣,多了几分静谧。街头早点摊已热气腾腾,包子豆浆香气弥漫,不少江湖客已牵马备鞍,尽数往铸剑府神兵山庄方向而去。白千寻买了两枚麦饼揣入怀中,沿官道缓步出城,晨风湿润,带着草木露水之气,拂在脸上,令人心神一清。
出了清河县,官道渐窄,两侧荒林连绵、丘陵起伏,草木繁茂遮天,偶有鸟兽啼鸣,平添几分荒僻,这是平原府为数不多的丘陵地带。
与县城内的繁华截然不同,此处已是两州交界山野,行人稀少,偶有擦肩而过的江湖客,眼神间皆藏着试探与戒备——不少人已在暗中窥探,伺机劫掠财物,为争夺神兵做准备。
白千寻耳力过人,林中细响、暗处目光,尽在她感知之中。她不欲节外生枝,只保持匀速前行,数次避开刻意靠近的江湖人。
约莫半个时辰后,行至一处名曰乱石坡的险地。此地怪石嶙峋、荒草没膝、林木幽深,只有一条狭窄官道可供通行,向来是绿林匪类出没之所。白千寻刚至坡底,便听见前方传来激烈喝骂、金铁交鸣,夹杂着车马倾覆之声与女子惊喊。
她脚步微顿,神色平静,目光朝声音传来方向看去。
前方官道已被彻底堵死,十余匹高头大马横在路中,马背上的马匪个个袒胸露背,手持钢刀长枪,面目凶悍,将一队镖车团团围在中央。镖车之上,“平安镖局”四个鎏金大字格外醒目,车身漆红,护板坚固,一看便是走贵重货物的镖队。
此刻,平安镖局的镖师们已死伤数人,鲜血溅在青灰色的乱石之上,触目惊心。为首一名身着墨色劲装、面容刚毅的中年汉子,手持一柄九环大刀,刀身已卷刃,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衣衫,却依旧死死挡在最前方,护着身后两辆封闭严密的锦缎马车。
此人正是平安镖局总镖头,林四海。
林四海纵横平原府、铸剑府、平阳府三地镖路二十余年,一手五虎断门刀使得出神入化,在绿林道上也算薄有名声,向来守规矩、讲道义,过往剪径劫匪见了平安镖局的旗号,大多会给三分薄面,收取些许钱财便会放行。可今日,这群马匪却如同疯魔一般,出手狠辣,招招致命,完全不讲半分绿林规矩,一上来便是不死不休的架势。
“尔等是哪路的朋友?我平安镖局向来与各路好汉井水不犯河水,今日为何要赶尽杀绝?”林四海喘着粗气,九环大刀拄地,声音因失血而略显沙哑,目光死死盯着对面马匪头目。
那马匪头目满脸横肉,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手持一柄开山刀,狞笑一声:“林四海,少跟爷爷们提绿林规矩!如今定州地界,神兵出世,谁还管那些陈芝麻烂谷子!识相的,把镖车和车上的人留下,爷爷或许还能饶你们几条狗命!”
“做梦!”林四海目眦欲裂,“我平安镖局受人所托,护送贵客归家,便是拼了性命,也绝不会让你们伤贵客分毫!”
话音未落,那刀疤头目便挥刀下令:“兄弟们,上!杀光这些镖师,镖车和女人,咱们全都要!”
白千寻向来不爱多管闲事,江湖劫镖、绿林争斗本是寻常事,她本可绕行,不必卷入其中。只是这伙马贼将官道彻底堵死,厮杀声喧闹异常,若拖延过久,势必引来路人与附近眼线,于她隐秘行事极为不利。
再者,她目光微扫,已看清镖车上“平安镖局”的旗号。这是平原府一带行走商路的镖局,常年穿梭各州,对地方势力、匪患、乃至江湖暗流都远比外人清楚。若能助他们脱困,日后打听定州内情,也能多一条稳妥的路子。
念及于此,她才决定出手。
白千寻静立片刻,等到马贼头目悍然出手、欲伤及无辜的刹那,才轻轻一动。
她身形如清风掠出,速度快而不躁,不带半分戾气,转瞬便已站在战团边缘。她身上并无兵刃,只以一双空手应敌。
此时,开山刀已落至总镖头林四海头顶,避无可避。
白千寻指尖凝起一缕内力,凌空轻轻一拂。
叮——
一声清响,马贼头目只觉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撞在刀背之上,虎口发麻,长刀当即脱手飞出。
他惊痛交加,连退数步,难以置信地望着突然出现的青衫女子。
一时间,镖师与马贼全都停了手,目光齐齐落在白千寻身上。她立在原地,衣衫轻整,神色平和自然,既无凌厉杀气,也无冷漠疏离,只是一派从容沉静。
她语气平淡有礼,并无半分挑衅:“诸位在此争斗,堵了官道,可否让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