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的梅宴设在水边的揽月轩，四面轩窗敞开，正对着千树白梅盛放的景致。
小柒披着孔雀纹斗篷到时，见长公主正坐在主位亲自烹茶。
“老太爷偶感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宾客，特意让本宫来作陪。”长公主执起越窑青瓷茶盏，
“他老人家特意嘱咐，说藏经阁近日新得了些有趣的东西，让清桥陪你去看看。”
侍立在旁的谢清桥今日穿着月白暗纹直裰，闻言起身执礼。他发间簪着支青玉竹节簪，与腰间佩戴的同一块料子雕成的玉佩相映成趣：“祖父新觅得套《周易述义》，其中有些失传的卦象注解，想请郡主指教。”
待穿过覆雪的回廊，梅香愈发清冽。谢清桥忽然在转角处停下脚步，梅枝在他肩头簌簌落满碎雪：“那日郡主在藏经阁前，可曾感觉到什么异常？”
小柒眸光微动，反问：“大公子何出此言？”
“祖父说...”他低声道，呼出的白气在两人间氤氲，“那日阁中清风国师亲设下的禁帛，自您来过便再未平息。连镇在阵眼的三枚五铢钱，都无风自动了整夜。”
小柒抬眼望向藏经阁方向，果然见阁顶琉璃瓦上积雪消融异常，隐隐形成太极图案：“所以今日这赏梅宴...”
“是祖父想确认一件事。”谢清桥的声音在梅香中显得格外清冽，“二十年前，青风国师羽化前曾留下一言：‘待星图自明时，便是故人归来之期。”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在雪光下徐徐展开。
“这是青风国师亲绘的《星宿野录》，”他指尖轻点星图某处，那里隐约浮现出与她额间一模一样的金纹。
远处传来长公主唤他们赏梅的声音，谢清桥迅速将帛书收回袖中。
在转身的刹那，小柒看见他耳根泛起可疑的红晕——原来今日这身打扮，连玉簪的样式都是精心配过的。
正当二人疑惑之际，谢清行气喘吁吁地从月洞门跑来，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上：“师父！您来了怎么不差人告诉我？”
小柒自然地取出素帕，替他擦拭额角的汗珠：“跑得这样急，若是着了风寒，如何温习我昨日教的卦象？”
谢清行仰着脸任由她擦拭，笑得眉眼弯弯：“弟子听说师父来了，连《周易》都忘在书房了...”
站在一旁的谢清桥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的帛书。
他看着堂弟与小柒亲昵自然的互动，想起自己连递三次拜帖都石沉大海，心头泛起难以言说的酸涩。那方素帕上绣着的银梅，刺得他眼睛发疼。
“清行，”谢清桥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祖父让你去前厅待客。”
谢清行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依旧眼巴巴望着小柒：“让大伯母去就是了！我要陪师父。”他忽然想起什么，急忙从怀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锦囊，献宝似的捧到小柒面前：
“师父！我听鸿沐说您生辰时要设粥棚救济百姓，她都捐了零花钱，弟子也要捐！”谢清行哗啦啦倒出一堆金银锞子，还有个沉甸甸的长命锁，“这是我攒了三年的月钱，还有周岁时祖母给的金锁...您看，这上面还刻着‘平安喜乐’呢！”
小柒看着他掌心那枚被摩挲得光滑的旧金锁，心头微软：“这是你祖母给你的，不必...”
“要的要的！”谢清行急得扯住她的衣袖，红着脸道：“弟子昨夜读《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师父教弟子卦术，不就是要弟子明辨是非、济世安民吗？”他忽然压低声音，“前日弟子起卦算到今冬大寒，若是能多设几个粥棚...”
谢清桥闻言，缓步上前。他先是对小柒执了一礼，而后转向堂弟，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清行说得是。既然要设粥棚，谢家也该尽份心力。”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对牌，上面刻着谢氏商行的徽记：“这是城西米行的对牌，可随时支取存粮。另外...”他目光转向小柒，耳根微红，“我名下还有几处闲置的宅院，正好可作施粥之所。”
谢清行惊喜地拽住堂兄的衣袖：“真的？那我要去帮忙打算盘！”
谢清桥轻轻拂开堂弟的手，却对小柒温声道：“郡主若不嫌弃，清桥愿协助打理账目。这些年打理族中庶务，对钱粮调度还算熟稔。”
小柒尚未答话，谢清行已抢着道：“师父您就答应吧！堂兄算账可厉害了，去年祖母寿宴的支出，他硬是省下了三成...”他说到这儿忽然噘起嘴，“可是堂兄！说好这次让我跟着师父学管账的！”
谢清桥从容整理衣袖，唇角微扬：“你昨日那本《九章算术》的习题，似乎还没做完？”
谢清行顿时蔫了，揪着衣角小声嘟囔：“那些鸡兔同笼的题好难嘛...可是堂兄你明明说过，术业有专攻，你管你的账册，我学我的先天八卦...”
“所以...”谢清桥忽然俯身与他平视，“让堂兄帮你把杂务料理妥当，你才好专心跟郡主修习卦术，不是么？”
谢清行眨着眼睛思索片刻，突然眉开眼笑：“那说定了！堂兄管钱粮，我陪师父布施！”他转身扯住小柒的衣袖晃了晃，“师父您看，这样安排可好？”
小柒望着这对兄弟，忽然想起苏檀前日递来的密报——谢清桥在户部查账时，曾不动声色地揪出过一桩十万两的贪墨案。她眼底泛起笑意：“既然如此，钱粮账目就劳烦大公子了。”
阳光掠过谢清桥微红的耳尖，在他官袍上投下摇曳的梅影。这一刻，他忽然觉得那些枯燥的算盘珠子，竟比诗词风月更动人。
谢清桥望着她唇边的笑意，看着堂弟理所当然地拽着小柒的衣袖，而小柒竟也纵容地由着他胡闹。
谢清桥默默将玉佩往袖中又塞了塞。
原来有些人，天生就能这般坦荡地站在她身旁，自己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倒显得格外可笑。
小柒收回帕子时，瞥见谢清桥黯然垂下的眼帘。她若有所思地捻了捻指尖——原来谢家这位端方自持的大公子，也会为这等小事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