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晨雾尚未散尽,诚王景琛的马车便已停在了安国郡主府门前。
周嬷嬷闻讯赶来相迎,刚打开朱红侧门,见到那个披着玄色大氅的身影时,
顿时老泪纵横:“王爷...您终于回来了!”
“嬷嬷...”景琛连忙扶住要行礼的老嬷嬷,声音也有些哽咽,
“这些年,辛苦您照顾昭昭了。”
“老奴这就去禀报夫人!”周嬷嬷激动得声音发颤,匆匆往后院走去。
此刻柳氏正在花厅用早膳,听到门外急促的脚步声。
她放下银箸抬头,恰与匆匆进门的景琛四目相对。
“啪嗒!”
她手中的象牙筷应声落地。
景琛望着那张在梦里描摹过千百遍的容颜,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昭昭...”
上官苍见状,立即会意地退至廊下。
周嬷嬷红着眼眶低语:“郡主天未亮就带着三小姐出门了,说是要去护城河和落霞峰了却心愿...还特意嘱咐老奴好生照看夫人。”
上官苍捋须轻笑,目光扫过庭院中新增的几株南疆特有的凤凰木:
“安国郡主果然心思玲珑。这般安排,既全了孝道,又成全了...”
他话未说完,便被正厅里传来的低泣打断。
“你...回来了。”柳氏缓缓转身,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
二十年光阴在她眼角刻下细纹,却未曾磨灭那双秋水明眸里的光华。
“昨晚刚到。”景琛从怀中取出一支碧玉簪。
簪身通体翠绿,唯有簪头一处用金丝细细镶嵌着木樨花的纹样,
“你当年落在梨花树下的簪子,我修好了。”
柳氏望着簪身上精心修补的金纹,泪水倏然滑落。
那是二十年前他随军南征前,她故意遗落在他必经之路上的。
木樨花是她最爱的花,金丝镶嵌则是他身为皇子的标记。
“没想到...你还留着。”她哽咽道。
“南疆二十年,唯有它伴我入眠。”景琛的声音低沉,
“每当边关月圆,我便对着它想你如今的模样...”
周嬷嬷在门外悄悄拭泪,对上官苍低语:“王爷出征前夜,夫人在这院子里站了整宿。老奴记得清楚,那晚的月亮,也是这般圆...”
上官苍望向庭中那株苍劲的老梨树,
忽然道:“这树倒是越发茂盛了。”
上官苍识趣地离开了安国郡主府。
正厅内,景琛忽然单膝跪地,惊得柳氏后退半步。
“昭昭,”他仰头望着她,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恳切,
“我知道这二十年来你受尽委屈。若你愿意,我这就去求皇兄赐婚...”
“不可!柳氏急急打断,你我如今...都已不是当年...”
“正因不是当年,才更要珍惜余生。”景琛握住她冰凉的手,
“我不求你立即答应,只求你...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
柳氏缓缓抽回手,指尖在他掌心留下冰凉的触感。
她转身望向窗外那株老梨树,声音轻道:
“景琛,有些伤口结痂了,就不该再撕开。这二十年来,我早已习惯了没有你的日子。”
“我知道...”景琛急切地上前一步,眼中满是痛楚,
“我知道萧昱武伤你至深,我知道这二十年你受尽委屈...”
“不止二十年。”她打断他,眼底泛起深沉的苦涩,
“从你当年不告而别开始,我的心就死了一半。你可知道那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后来被迫嫁入侯府,婆婆日日刁难,连亲生子女,伤的伤,柒儿险些丧命乱葬岗...”
她深吸一口气:“如今好不容易挣脱那个牢笼,我只想守着我的三个孩子过几天清净日子。”
“她们是我的命,是我熬过这些年的全部念想。”
景琛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痛如绞:
“难道连一个弥补的机会都不肯给我?我愿意用余生来...”
“破镜难圆。”柳氏转身,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我如今是安国郡主的母亲,是沐儿的依靠。这些身份,让我自在。”
她望着他斑白的两鬓,语气软了几分,“你也该寻个知冷知热的人,好好过后半生。”
景琛闻言竟撩起袍角席地而坐,仰头望着她露出个苦涩的笑:
“既然昭昭不愿做诚王妃,那我便在这郡主府当个杂役可好?”
“每日扫扫庭院,修修花木,只要能时常见到你...”
柳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无赖行径惊得后退半步,
绣鞋不慎踩到方才跌碎的玉梳碎片。
“你...你堂堂亲王,成何体统!若是让外人瞧见...”
“二十年前我就是太顾及体统,才错失了你。”他索性将身子靠在廊柱上,玄色大氅在青石地上铺展如云,
“那些虚名体统,比起失去你的痛又算得了什么?如今我宁可不要这亲王之位...”
车刚在街角转弯,小柒便瞧见郡主府门前停着那辆熟悉的玄色马车。
轮毂上还沾着南疆特有的红土。
她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轻轻按住正要跳下车的鸿沐。
“母亲,我们回来了!”她故意提高声调,清越的嗓音穿过朱门,
这时柳氏已经听到小柒的声音,急得去拉他衣袖,压低了声音:
“快起来!让孩子们看见像什么话!”
景琛却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目光灼灼如星:
“那你答应我,每月许我来府上三次...不,五次!就当是故友叙旧。”
“三次!”柳氏脱口而出,随即懊恼地抿紧唇瓣。
她试图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景琛这才笑着起身,顺势将一支崭新的白玉梳塞进她掌心:
“明日申时,我来修那株老梨树。”
他指尖轻触她微热的耳垂,“记得备好我爱的云雾茶。”
果然,话音未落就见周嬷嬷慌慌张张从门内迎出来,发髻还有些松散:
“郡主回来了!老奴这就...”
小柒含笑打断:“嬷嬷不必忙,我们在落霞峰用了茶点。
她目光扫过庭院深处晃动的珠帘,“看来府中有客?”
鸿沐踮脚望了望门内的车驾,小声问:“姐姐,既有客至,我们要去拜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