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丹药递给了元,神情复杂,“此丹只可续命三月。”
了元这些年梦寐以求的东西居然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老天爷给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青风道长赠本宫的生辰礼。”
了元颤抖着接过丹药,枯瘦的手指几乎握不住那枚小小的药丸。
他没有立即服下,而是抬头看向萧小柒,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贫道...愧对师恩。”他的声音嘶哑如破锣。
丹药入腹,一股暖流瞬间扩散开来。
了元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连呼吸都平稳了许多。
云真喜极而泣,连连向萧小柒磕头。
萧小柒却转身望向窗外。
暴雨已停,天空如洗。
她不知道今日做得是对是错。
救一个罪孽深重之人,只因为他是师父师兄的弟子;
用掉青风道长留给她生辰礼,只为了延续三个月的性命。
可当云真扶着师父起身,了元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切的悔意时。
她又觉得...或许值得。
至少这三个月,了元有机会说清所有秘密。
至少这三个月,云真不必眼睁睁看着师父死去。
至少...她完成了师父......
月光洒进观星台,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小柒看着掌中空了的玉瓶,轻声自语:“师父,您会怪我么?”
无人应答。
只有暮风穿过高台,带来远处宫墙外隐约的宫人嬉戏声。
这时药力化开,了元脸上那层濒死的灰败被一丝虚弱的红润取代,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呼吸逐渐变得深长。
他歪倒在蒲团上,陷入了一种似睡非睡的昏沉状态。
“看好他。” 声音从窗边传来,平静无波,
“药力正在梳理他枯竭的经脉,这昏睡是必经过程。别让人打扰,也别让他惊厥。”
跪坐在一旁的云真连忙点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膝行几步挨近了元,伸手想碰又不敢碰。
萧小柒走到门边,停顿一瞬:“他若说梦话,记下来。”
“师叔?” 云真抬头。
“梦话往往最真。” 小柒推开门,暮光割进门内一道,“好好守着。”
门合拢,脚步声远去。
云真望着空荡荡的门槛,忽然俯身,额头重重磕在青石上。
砰。砰。砰。
三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直起身,额前一片红痕。
廊柱旁,跟在小柒身边的清行皱了皱眉,争忙道,
“师父,那小道童……方才朝您离开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萧小柒指尖摩挲着玉瓶,没回头:“嗯。”
“那丹药……”清行欲言又止,“用在那种人身上,弟子本觉得不值。但看那孩子,倒是重情。”
“值不值,不看此刻。”萧小柒望着渐暗的天色,
“丹药续的是命,也是债。那孩子赤诚,是好事,也是负累。”
清行迟疑:“师父觉得与他有缘?”
萧小柒沉默片刻。
“也许。”她转身走出大殿外,
“但缘分若落在泥淖里,开出的未必是花。”
清行回头,又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两名按刀而立的禁军侍卫见她出来,立刻单膝跪地,甲胄发出整齐的轻响。
“参见安国公主。”
萧小柒脚步未停,只将手中青玉瓶收入袖中,淡声道:“免礼。”
马车驶离观星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轻响。
车厢内,萧小柒背靠软垫,反复摩挲着袖中那只空了的青玉瓶。
车帘外,京华的灯火渐次亮起。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清晰:
“不回府。转道去谢监正府上。”
侍坐在侧的清行抬眼:“现在?师父……可是要询问天象之事?”
他略一沉吟,“这个时辰,爷爷应当已从司天监散值回府了。”
“嗯。”萧小柒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晃动车帘透进的零碎光影上,
“有些事,光靠医术和丹药,看不透。”
清行默然片刻,低声问:“是因为……了元国师提及的‘变数’?”
萧小柒没有直接回答。
今日观星台上,了元服药前那片刻清醒里,浑浊眼中闪过的复杂情绪,绝不仅仅是悔恨。
马车转入更安静的坊道。
“清行,”她忽然问,声音很轻,
“若一颗星注定陨落,你是会伸手去接,还是……静静看着它烧尽?”
清行握紧了卦盘,指尖发白。
他知道师父问的不是星辰。
“弟子不知。”他老实回答,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若师父伸手去接,弟子会护在师父身前。”
萧小柒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只将目光投向车窗外越来越近的谢府灯笼。
谢府书房,烛火通明。
须发皆白的谢老太爷将二人引入室内,目光落在清行身上。
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慰藉,随即对萧小柒郑重一揖。
“这孩子能拜在公主门下,是谢氏之幸。老朽……多谢了。”
萧小柒侧身避开半礼,单刀直入:“老太爷不必客套。我深夜叨扰,只为求证一桩旧事关于我外祖母,苏大家。”
谢老太爷神色微凝,挥手屏退左右。
“苏大家点石成金,富甲半壁,当年……”
“不是问这个。”萧小柒打断,声音清冷如霜,
“我问的是她突然离世的事。”
“她四十岁整那年,用了一年时间,将名下七十二行当、遍布十三州的产业、银号、船队,交割清晰,安置妥当。”
“所有明账暗账,一一了结。而后,于中秋月夜,在她平日理账的‘积玉阁’中,安详离世。应该说她不是离世,而是凭空消失。”
“阁内账册齐整,茶温尚在,只缺了她一人。此后二十年,音讯全无。”
她向前一步,烛光在眸中跳动:“谢老,您当年不仅执掌司天监,观星记录,更是苏大家少数能托付密事的故交。”
“她消失前最后见过的人里,就有您。”
萧小柒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一个能操纵天下财货流向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消失。”
“最近翻看账目,她在二十年消失前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恰恰说明,她知道有什么必须要来,或必须要躲。”
“她去了哪里?或者说......”
她直视老人骤然收缩的瞳孔:
“她到底用那泼天富贵,换来了什么?又为何连至亲血脉,都要彻底隐瞒?”
书房内,烛火猛地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