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锦绣居书房内依然亮着一盏孤灯，萧小柒未卸钗环，只披了件外袍，正就着灯火仔细审阅南疆最新的线报。
窗棂极轻地响了三下，长短有序。
“进。”她头也未抬。
一道黑影悄然滑入室内，在书案前三步外单膝跪地，正是苏檀。
她一身夜行衣，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
“主子，庆王府世子景琸之事，已初步查明。”
苏檀的声音平稳低沉，毫无波澜。
萧小柒放下手中密报，抬眸：“讲。”
“景璋世子，年十九，其父乃已故庆王世子，于其六岁时病逝。”
“其母郡君因哀恸过度，珣情而终。世子由老庆王亲自抚养长大。”
“经查，世子自启蒙起，于经史诗文一道天赋平平，虽有名师教导，进益甚缓，文章仅止乎通顺。”
“武艺方面，庆王府曾延请数位教习，然世子于套路招式领悟迟钝，气力亦非所长，至今仅能勉强骑射，步战刀枪稀松。”
这与外界传闻，乃至庆王爷自己的评价完全吻合。
萧小柒静静听着，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一点，示意继续。
“然，”苏檀话锋微转，一板一眼道，“属下查访庆王府数位旧仆、退役护卫，乃至曾为王府修缮屋舍的老匠人，所得信息，与明面大有出入。”
她略微停顿，接着道：“世子自丧父后，性情一度孤僻，不喜与人交往，却对府中一切机关构造、器械运行有异乎寻常的兴趣与天赋。”
“具体。”萧小柒指尖轻敲桌面。
“约七八岁时，便能将王府花园中一处年久失修的复杂水车机关，独自拆卸，又凭记忆原样装回，且调整后运转更灵。”
“十岁左右，庆王府库房一把西域进贡的机簧锁损毁，锁匠无策，世子旁观片刻，竟用一根铁丝耗时半日将其解开，后又原样锁上，分毫不差。”
“十二三岁后，其行为更为隐秘.......”
“据那位老花匠回忆，曾数次撞见世子深夜于自己独居的偏院小屋内，对着烛火，用木料、金属片、丝线等物，反复拆装组合一些奇形怪状的物件，桌上常摊开着一些陈旧图谱，并非经史子集。”
“庆王爷曾偶然发现，勃然大怒，斥为‘奇技淫巧，玩物丧志’，当场砸毁了不少物件，并严令禁止。”
“此后，世子行事更为小心。”
萧小柒眸光微凝：“那些图谱来源？”
“据查，应多为其生父，已故庆王世子生前收集。那位世子爷似乎亦对此道颇有兴趣，只是英年早逝，未曾深研。”
“图谱多涉及前朝军械、民间巧器、乃至一些疑似海外传来的机括图解。”
“庆王爷对此态度始终未变？”
“是。”苏檀肯定道，“庆王爷对此深恶痛绝。老王爷只有一子，即景琸世子之父，战死沙场，为国捐躯，英烈之名满朝皆知。”
“庆王爷自身亦是军旅出身，性情刚直。在他眼中，男儿立世，当以文武正道报效国家，继承父祖忠烈门风。”
“世子沉溺‘匠作小道’，是背离正途，更是愧对其父英名。加上庆王妃在爱孙心切，偏袒世子，只求世子平安长大。”
“庆王爷虽疼爱这唯一孙儿，但期望愈高，失望愈大，管束斥责便愈严。”
“他宁愿孙子是个资质平庸的普通人，循规蹈矩，也不愿他走上这条偏门。”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闻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萧小柒缓缓向后靠入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难怪……难怪那日景琸看到雷火铳图纸时，眼中会爆发出的光芒。
不是好奇而是本能。
庆王爷的愤怒与失望，她能理解。
一位满门忠烈、以军功立身的老王爷，自然希望孙儿走堂堂正正的文武仕途。
景琸的天赋，在那个以经史文章、弓马骑射为尊的框架里，显得不入流。
但，在她萧小柒这里，在她谋划的版图里。
这不入流的天赋，恰恰可能是无价之宝！
雷火铳的改良，需要的是什么？
正是对机械结构的理解、对材料感知、对力与火结合方式的无限想象力。
以及最重要的——那种不怕失败、反复尝试的动手钻研精神！
这些正是景琸文不文武不武的背后惊人潜质。
庆王府压抑了他的天赋，将他推向“平庸”。
而她许能给他一个舞台，一个让这天赋发光发热、甚至改变某些规则的机会。
“他对王府，对皇家，态度如何？”萧小柒不经意地问道。
苏檀回答：“据查，世子性情虽因成长环境略显沉闷，但并无怨怼之心。”
“对庆王爷敬畏孝顺，对皇室忠诚。因其父战功与庆王府门风，骨子里仍有勋贵子弟的责任感。”
“因世子生性孤僻不喜欢与人交往，此次协助谢大公子，颇受谢大公子的青睐。”
萧小柒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
有天赋，有意愿，身家清白，忠诚，且……
缺一个机会
她心中已然明了。
景琸，很可能就是她要找的那个人。
一个能够理解她改良意图，并有可能将其付诸实现的“巧匠”。
甚至，不只是雷火铳……未来许多需要精妙器械能从他这里找到突破口。
“此事到此为止，所有痕迹抹干净。”萧小柒下令，
“关于景琸世子的这些情况，列为谍阁甲级机密，除你我之外，暂不录入常规卷宗。”
“是。”苏檀领命。
“另外，”萧小柒沉吟片刻，
“南疆之行名单微调。以协理南疆矿脉勘探，需熟悉器械图谱人才为由，增补庆王府世子景琸，随清桥一同南下。手续你去办，务必合理合规，不引人疑窦。”
她要亲眼看看，这位被埋没的世子，面对真正需要他发挥所长的任务时，能展现出怎样的能力。
“属下明白。”苏檀身影一晃，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夜色中。
萧小柒独自坐在书房内，唇角微微上扬。
看来这次南疆之行，除了既定目标，或许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明日她需要与这位“平庸”的世子，好好谈一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