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门处火把通明,龙岩被搀扶着出现,衣袍带血,脸色苍白,身后跟着萧小柒等七个陌生面孔。
“寨主!” 一个老猎户眼尖,第一个惊呼出声,抢上前几步,“您受伤了?”
人群嗡地一下围拢过来。
“阿爷!谁伤了你?”
“快!快去请大医!”
“寨主,流了好多血!疼不疼?”
“这几位是……” 有人警惕地看向萧小柒他们。
龙岩摆摆手,勉强站直,声音虽虚却带着安抚:“莫慌,皮肉伤,不得事。”
他指了指萧小柒,“多亏这几位过路的义士相救,否则老夫今夜就回不来了。是我们盘龙寨的恩人。”
这话一出,众人向小柒等人举手作揖表示感谢。
龙岩只简单地安抚众人后,便带着萧小柒他们直奔寨中最大的那座主楼。
主楼大厅宽敞,铺着兽皮,点着松明火把。
龙岩吩咐摆上酒菜,虽是山野粗食,却量足味厚。
席间,龙岩再三敬酒感谢,萧小柒以“年少不胜酒力”为由,只略略沾唇,谢清行和老刀等更是滴酒不沾。
酒气蒸腾,龙岩的脸色在火光下涨红,他猛地放下酒碗,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穆雄那条老狗!”他声音压着怒火,却字字清晰,
“加税!加税!加他娘的‘迎妃税’!北狄的公主是他祖宗吗?要我们十八寨的百姓勒紧裤腰带来给他装点脸面?”
“码头上老吴家的二小子,就为少交一筐鱼的税,腿被打断扔在泥里!这是人干的事?”
“寨主说得对!西边芒角寨,前两天又饿死人了!他们寨老来借粮,眼睛都是红的!王庭的粮仓呢?喂老鼠了!”坐在下首一个壮实的汉子阿猛立刻接口,愤愤道。
寨中管事叹了口气,低声道:“圣教那边……唉。去年咱们寨子遭了虫灾,去圣殿求援,您猜怎么着?”
“连穆英大祭司的面都没见着,底下一个小祭司就把我们打发了,说圣火自照神前,尘世疾苦,需自行化解。”
“自行化解?呸!” 他素来稳重,此刻也忍不住啐了一口。
龙岩闻言,更是怒不可遏,一拳捶在桌上,震得碗碟乱跳:
“穆英!缩头乌龟!坐在圣火坛前,就真当自己是泥塑木雕了?先祖立圣教是为庇佑南疆子民!她现在在干什么?看着王庭胡作非为,看着百姓受苦受难!”
“她对得起身上那件祭袍吗?对得起‘大祭司’这三个字吗?”
阿猛也红着眼睛吼道:“就是!咱们盘龙寨年年供奉的香火钱,都喂了狗了!”
厅内一时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柴火噼啪声。
龙岩胸膛起伏,眼中怒火与一种深沉的悲哀交织。
萧小柒静静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龙岩的愤怒之下,深藏着一种沉重的无力。
“……说这些作甚!”龙岩忽然自嘲一笑,重重叹了口气,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眼神变得恍惚,
“说到底,是我龙岩无能……连个子嗣香火都留不下,还有什么脸面管这管那……这是老天爷罚我……罚我当年……”
他话音戛然而止,眼中闪过深切的痛楚与悔恨。
萧小柒心中一动,知道触及其心病了。
她放下竹筷,状似不经意道:
“寨主正当盛年,何出此言?子嗣之事,讲求缘分,或许是机缘未到。”
“机缘?”龙岩苦笑摇头,带着醉意,“妻妾五六房,这么多年……怀是怀过,可没有一个能保住……三个月,最多三个月,就……就没了。”
“都说是我龙岩杀人太多,戾气重,冲了子嗣……尤其是,尤其是……”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忍住,化为一声长叹,“是我罪有应得啊。”
萧小柒仔细观察龙岩的气色。
他虽魁梧,但面色在火光下隐隐透着一种不健康的暗沉,尤其眼圈发黑,非睡眠不足所致。
他饮酒时,手指偶有细微颤抖。
刚才激战,他爆发力尚可,但后劲明显不足,喘息声重而浅。
她忽然问道:“寨主近来是否常感腰膝酸软,夜寐多梦易醒,午后燥热,偶尔头晕耳鸣?”
龙岩正沉浸在愁绪中,闻言一愣,惊讶地看向萧小柒:“你……你怎么知道?”
萧小柒淡淡道,“观寨主气色,听寨主所言,似有肾元亏损、心火亢盛、兼有瘀滞之象。此等内症,确有可能影响子嗣。”
龙岩酒醒了大半,猛地坐直身体,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
“小兄弟!不,齐大夫!你……你能看出病症?可有法子医治?”
他寻找名医多年,什么巫医、祭司、中原大夫都看过,说法各异,药吃了无数,却总不见效,早已心灰意冷。
此刻萧小柒一言点破他诸多不适,让他死寂的心又燃起一丝火苗。
“只是略懂皮毛,医治需仔细诊过脉象,并了解日常饮食起居,尤其……”萧小柒目光扫过厅内,
“寨中常用之水、所食之物,或许也要查验。”
龙岩激动起来:“好!好!齐大夫需要什么,尽管说!老夫这就……”他站起身,却因酒意和激动晃了一下。
“寨主勿急,今夜已晚,且您身上有伤,还需处理。诊病之事,明日再细说不迟。”萧小柒温言劝道。
龙岩也知自己失态,强压激动,连连点头:
“是,是,齐大夫说得对。客房早已备好,三位早些休息!明日,明日再劳烦齐大夫!”
这一夜,龙岩辗转反侧,心中燃起的希望与长久以来的绝望交织煎熬。
而萧小柒所在的客房,烛火也亮了许久。
“师父,您真能治他的不育之症?”谢清行低声问。
萧小柒没立刻答。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入,带着山林湿气。
片刻,她转身,从随身布袋里取出三枚光滑温润的山雀蛋。
“卦象不会骗人,要起一卦方知缘由。”她说着,在桌上清出一块地方,指尖轻拂过雀蛋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