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昏沉沉的，把他脸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察隆祭司坐在下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祭袍，低着头喝茶，茶碗端得很稳。
“三个月后的祭天大典，”穆雄眼皮都没抬一下，“你们圣教打算怎么搞？”
察隆放下茶碗，恭敬地回话。
他生得粗壮，不像祭司，倒像个武将，说话也是直来直去：“王上，祭天大典按规矩来。立圣女，祭天，献祭。这是百年前传下来的老传统，改不了。”
穆雄的手指停了一下：“立谁？”
“立谁都行。圣教的事，圣教说了算。只要不是那个萧小柒，立谁不是立？”
穆雄看着他，没说话，嘴角冷笑一声。
察隆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王上，您想想，那萧小柒再厉害，她管得了圣教的事吗？圣教立圣女，那是老天爷的意思，不是谁刀快谁说了算的。”
“老天爷的意思？”
察隆点头，理直气壮：“百年前的规矩，圣女由圣教选出，由圣火认可。她萧小柒是大周的公主，是南疆的敌人。圣教要是立她当圣女，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穆雄没接话，目光淡淡的，仿佛不认识眼前人。
察隆继续说道：“王上，这事您放心。圣教这边，我们早就商量好了。到时候大典上，随便推个听话的姑娘出来，走一遍流程，圣火燃不燃，还不是我们说了算？百姓懂什么？他们只看到圣火燃了，祭司跪了，那就是圣女。”
穆雄忽然开口：“圣物呢？”
察隆一愣：“什么？”
“圣物。归墟之杖。”穆雄看着他，“一百二十年前丢的那个。要是有人拿出圣物来，你们说了还算吗？”
察隆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干笑两声：“王上，那东西丢了一百二十年了，上哪儿找去？别说找不到，就算找到了，谁知道是真是假？一百二十年前的东西，谁见过？”
他顿了顿，声音又硬了几分：“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人拿出什么圣物来，圣教不认，那就是假的。圣教说它是真的，它才是真的。这规矩，从老祖宗那会儿就是这样的。”
穆雄靠在椅背上，手指不敲了。他看着察隆，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察隆祭司，”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你方才说，圣教的事，圣教说了算？”
察隆点头：“那是自然。”
“大周的安国公主，拿你们没办法？”
察隆也笑了：“她能有什么办法？带着她的铁骑闯进圣殿？那她跟土匪有什么区别？南疆的百姓会认一个土匪当圣女？”
穆雄点点头，若有所思：“所以，只要没有圣物，她萧小柒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了这个天。”
察隆拍了下大腿：“王上说得对！圣物丢了一百二十年，别说找不着，就算找着了，我们不认，那就是块破木头。她萧小柒又能奈我何？”
穆雄没有再说话。他看着殿外沉沉的夜色，手指又开始敲扶手了。
察隆见他不说话，又道：“王上，这事您就放宽心。圣教这边，我们早安排妥了。三个月后的大典，立谁不立谁，都是咱们说了算。那萧小柒再厉害，还能把手伸到圣教里头来？”
他想起那道逆光而立的身影。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清清冷冷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那眼神让他心里发痒，也让他后背发凉。
察隆见他出神，以为他还在担心萧小柒，便嗤笑一声：“王上何必把那女人放在心上？她手里的铁骑再厉害，也不过是几百号人。南疆几十万兵马，还怕她不成？”
穆雄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
察隆继续说道：“那些什么暗夜铁骑，依我看，不过是夸大其词。这世上哪有那种神器？一响就倒一片？怕是那女人编出来吓唬人的。”
“王上您想想，若真有那样的东西，她大周早拿来打天下了，还用得着让一个公主来南疆折腾？”
穆雄没有接话。
他亲历那夜了望塔上看到的火光，想起那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的北狄死士。
他没见过那种武器，可他见过死人的样子，是他亲眼看到的。
“祭天大典，”他开口，声音淡淡的，“本王会携王后一同出席观礼。”
察隆一愣：“王后也去？”
穆雄点点头。
拓跋月嫁过来这些日子，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倒是让他省心。
带她去大典，一来是做给北狄看，二来……。
察隆也不再多问，拱了拱手：“那臣先回去准备。大典的事，王上放心。”
他转身走了，脚步还是那样稳当。
穆雄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些意思。
这个人，连对手是什么样的都没看清，就敢拍着胸脯说“怕什么”。
圣教的人真不足以为患，这些蠢货，让他折磨去。
消息是半夜传来的。
拓跋月安插在议事殿的人，用一只灰羽鹞子把密信送到了使团馆后院。
影七取下铜管，验了封口的蜡印，转身往萧小柒房里送。
屋里还亮着灯。
“去请明淑先生、清桥、湘云过来。”
影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武湘云是第一个到的。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块糕点，嘴里嚼着，含糊不清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几个月打磨下来，她身上那股风风火火的劲儿还在，可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
衣裳不再是当初那身乱七八糟的劲装，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像随时要上马出征。
谢清行走在她后面，慢悠悠地进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糕点：“武姐姐，大半夜的怎么你还有吃的？”
武湘云的脸“腾”地红了：“谢清行！你皮痒了是不是！”
谢清行躲到萧小柒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我说错了吗？这些时日你跟他吵了多少架，又偷吃了人家多少点心。”
“那是他非要送的！我不吃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