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了些：“工地上死了人，朝野上下都在说是天降神罚。本宫的名声，快被他们毁了。”
“王上虽然还宠着本宫，可那些言官、那些世家，一个一个都在盯着本宫。本宫需要圣教站出来，替本宫说句话。”
“娘娘想让圣教说什么？说那工地塌陷不是天罚？说那上百条人命跟娘娘无关？”他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有几分讥讽，几分冷意，“圣教说话，是要代价的。”
“娘娘的来意，老夫知道。娘娘想要老夫帮忙，老夫也愿意帮娘娘。只是......”
他顿了顿，手指在供桌上轻轻叩了一下，“老夫有一个条件。”
云锦的手停了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什么条件？”
察隆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事成之后，娘娘要助老夫登上大祭司之位。”
两人都没有说话，佛堂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进时窸窸窣窣的声响。
“大祭司之位，不是圣教内部的事吗？本宫一个后宫女子，能帮什么忙？”
察隆习惯地拈起兰花指，眼中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志在必得。
“谁不知道娘娘如今是王上心尖上的人，王上对娘娘千依百顺，朝野皆知。娘娘若是在王上耳边说几句话，比老夫磨破嘴皮子都管用。”
云锦低下头，像是在斟酌什么。
“成交。察隆祭司，你帮本宫，本宫帮你。公平交易，谁也不吃亏。”
察隆盯着她看了片刻，笑笑。
那笑容很短，像风吹过湖面，皱了一下就平了。
“娘娘爽快。那老夫就等着娘娘的好消息了。”察隆将茶盏里的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戴上竹笠，朝佛堂门口走去。
就在他伸手拉门的瞬间，门缝里忽然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柔英王姬抱着布偶，正蹲在门外拨弄地上的蚂蚁。
她听到门响，抬起头，正好与察隆四目相对。
察隆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蹲下身，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小娃娃，这里不是你玩的地方，快回去吧。”
柔英盯着他的脸，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映出察隆的倒影——笑容可掬，可眼底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她往后退了一步，没有说话，转身就跑。
布偶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渐渐远了。
察隆站起身，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只剩一片阴冷。
他没有说话，拉开门，大步消失在暮色中。
云锦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正要离开，佛堂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云红推门出去查看，片刻后回来，脸色有些发白：“娘娘，是柔英王姬。不知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在佛堂外里撞上了察隆祭司。”
云锦皱了皱眉：“她一个人？”
云红点头：“身边没有跟着人，像是自己跑出来的。”
云锦没有放在心上，摆摆手：“让奶娘来接走就是了。”
柔英是被奶娘抱回去的。回到王后宫中时，天已经黑透了。
当她见到在宫门外等她的拓跋月时，麻利地从奶娘怀里滑下来，跑到拓跋月身边，仰起头看着她，小嘴瘪了瘪，最后没忍住，一把抱住拓跋月的腿，声音闷闷的：
“阿娘，英儿刚才在佛堂那边玩，撞到一个怪人。”
“什么奇怪的人？”柔英歪着头想了想，小手比划着：
“他穿灰色的衣服，戴着帽子，帽子压得很低很低，看不见眼睛。那个人还笑了，笑得好吓人，英儿害怕。”
拓跋月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不怕，阿娘在。”
阿莲连忙上前，柔声安抚：“小殿下，以后不要一个人跑出去了。想去哪里，让阿莲姐姐陪着，好不好？”
柔英乖乖地点了点头，把脸埋在拓跋月怀里，蹭了蹭，很快就安静下来了，布偶的铃铛也不再响了。
拓跋月搂着她，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收了，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冷下去。
“阿莲。去查一下王姬到底遇到什么人，宫里的人不可能不认识王姬。”
“从今日起，多派两个人跟着王姬。她去哪里，都有人跟着，不许再让她一个人跑到佛堂那种地方去。”
阿莲低下头：“是。”
拓跋月低头看着怀里已经睡着的柔英，小小的脸上还带着泪痕，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不知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柔英额前的碎发，手指在她眉心停了一瞬。
老刀揣着那块木牌信物走进梦回楼的时候，正是傍晚。
暮色从巷子口漫进来，把整条窄巷染成灰蒙蒙的颜色。
梦回楼的门脸不大，青砖灰瓦，门口连块招牌都没有，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
若不是手里那块木牌，老刀打死也不会相信。
这就是察隆月月来、常家拱手送的神秘酒楼。
他推开虚掩的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里面比外头看着大了不少，青石铺地，紫檀桌椅，墙上挂着字画，角落里摆着青瓷大瓶，插着几枝枯荷。
几个伙计穿梭其间，手里端着茶盘，脚步轻快，见了老刀也不多问，只扫了一眼他手里的木牌，便有人迎上来。
“客官，里边请。”
老刀跟着那伙计往里走，穿过一道月亮门，进了一个不大的院子。
院子里有几间厢房，门窗雕花，帘子半卷，隐约能看到里头人影晃动。
伙计把他引到最里面的一间厢房，推开门，侧身让开。
“客官，这间清静，您先坐着，茶马上来。”
老刀走进去，在桌边坐下，随手把木牌搁在桌上。
不多时，茶来了，还有几碟点心，精致是精致，可分量少得可怜。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清甜，回味绵长。
他放下茶盏，目光透过半卷的帘子往外头看。
院子里人来人往，看着热闹，可细看就能发现门道——那些人走路的步子，端茶的手势，甚至连笑起来的弧度，都像是练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