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几坛自酿的米酒，坛口封了红布，布上还贴着红纸，纸上写着“仙姑安康”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大，有的小，一看就是一人写一个字凑出来的。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山门前，从怀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帕子，帕子打开，里面包着几块桂花糕。
糕已经凉了，硬了，边角还缺了一块，像是被人掰过。
老婆婆捧着桂花糕，递给萧小柒，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仙姑，您尝尝。老身做的桂花糕，您小时候最爱吃的。您说甜，不腻，比城里的好吃。”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老身还以为这辈子见不到您了……”
萧小柒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
硬，甜，还带着一股子烟火气。
她嚼了嚼，咽下去，嘴角弯了弯。“好吃。还是那个味道。”
老婆婆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一个小女孩从人群里挤出来，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花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她仰着头看着萧小柒，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
“你就是雀蛋仙姑吗？我娘说你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
萧小柒低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孩脆生生地回答：
“我叫小福。我娘说，仙姑当年替她算过命，说她会生一个女儿，福气大得很。”
“我娘不信，结果真的生了我。她就给我取名小福。”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萧小柒手里，“仙姑，请你吃糖。我娘说，吃了糖，日子就甜了。”
萧小柒低头看着那颗糖，糖纸皱巴巴的，是一颗最普通的水果糖，街上几文钱就能买一包。
她把糖攥在手心，攥得很紧。她蹲下身，与小福平视，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谢谢你。小福。这颗糖，一定很甜。”小
福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转身跑回人群里，扑进一个年轻妇人的怀里。
那妇人抱着她，朝萧小柒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
东方烨磊站在萧小柒身后，看着这一切，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萧小柒的手。只是握着，握得很紧。
萧小柒没有挣，也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却让站在她身后的东方烨磊心里一酸。
她曾经什么都没有。
她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她也是被百家爱着长大的。
那些爱，粗粝，质朴，不上台面，却比侯府的金砖碧瓦更暖，更真，更长久。
她回过头，看了东方烨磊一眼，
“走吧。进去看看。”
东方烨磊点了点头，松开她的手，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青云观的山门。
孩子们不懂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揪着耳朵拽回来，按在地上，也跟着磕头。
谢清桥站在山门外，看着那些百姓，看着那些堆成小山的粮食、鸡蛋、腊肉，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身影。
他看了很久，转过身，跟着那两道一前一后的身影，走进青云观。
东方烨磊站在院中，打量着这个破败的道观。
院墙是碎石垒的，东倒西歪，长满了青苔。
屋顶的瓦片缺了不知多少块，用茅草和油布补了又补，像一件打满了补丁的旧衣裳。
萧小柒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很破，是不是？”
东方烨磊摇了摇头，他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桃花眼里有泪光，
“你在这里住了十二年，这里就是你的家。不管它多破，多旧，多不起眼，它都是你的家。”
她转过身，朝青云观后面的药庐走去。
推开门，药香扑面而来，苦涩中带着几分清冽，是岁月沉淀过的味道。
可眼前的一切，却与她记忆中药庐大不相同——
架上药材分门别类，贴着齐齐整整的标签；药碾、药炉擦得锃亮，摆放得一丝不苟；
连墙角那把道长常坐的竹椅，都被人用湿布细细擦过。
地上扫得干干净净，不见一片落叶，半缕蛛网。
窗前的小桌铺了一块蓝布，布上搁着一只粗陶罐，罐里插着几枝新折的野菊，黄灿灿的，给这昏暗的屋子添了几分鲜活气。
萧小柒立在药庐门口，一时有些恍惚。
这屋里哪里像是半年无人打理的模样？
分明是有心人日日拂拭、时时收拾，才能保得这般光景。
正纳闷间，身后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
“公主殿下。”
廊下站着一个少年，十二三岁，瘦得像根竹竿。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一双布鞋裂了口子，露出里面的脚趾。
他头发用一根旧布带束着，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可那双眼睛却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他见了萧小柒，连忙趋步上前，敛衽跪倒，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小道云真，叩见公主。”
“云真？了元国师的徒弟？”
了元国师一生作恶多端，勾结外族、祸乱朝纲，临了身边却只剩下这个孩子。
在他病重时，这少年日日守在榻前，端药送水，擦身洗衣，料理后事——不离不弃，毫无怨言。
了元国师这辈子，也不算一无所有。
云真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低了下去：“师父走时，唯一的遗愿，便是葬回青云观。”
“小道当时联系不上公主，万般无奈，只得求助于萧鸿峰大人。萧大人亲自带着贫道，将师父的灵柩送回了青云观，又命人收拾了这药庐。事前未及上书禀报公主——”
他伏下身去，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声音发颤，“是小道之过，请公主降罪。”
萧小柒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那肩膀硌手，瘦得只剩骨头。
“国师走前，可安详？”
云真猛地抬起头，眼眶一下子红了。
“安详。很安详。”
“师父走的那日，阳光很好。他靠在窗边，晒着太阳，喝着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