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奉命行事，不敢言胆。大当家有几句话，让属下转告公主。”
拓跋月收了笑，靠在椅背上，等着他往下说。
“大当家说——穆雄的劫数快动了。不是现在，但快了。让公主耐心等待，不要脏了自己的手。该来的，总会来。您保重身体，护好小王姬。其他的，交给她们。”
殿里安静了片刻。
“好。本宫等。等那一天。”
她站起身，缓缓走到萧鸿睿面前。
他低着头，不敢抬眼，只看到她的裙摆拂过地面，带起一阵幽淡的兰香。
她没有停下，越走越近，近到他几乎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温度。
萧鸿睿的呼吸微微一顿，下意识想退，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拓跋月微微踮起脚尖，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轻轻吹了一口气，那气息温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蛊惑。
“本宫知晓大当家好意。”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萧鸿睿的耳尖一下子红透了。
他咬紧牙关，努力让自己镇定，可心跳已经乱了节拍。
他不敢动，也不敢抬头，只感觉那道气息从他耳畔掠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拓跋月退后一步，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有几分得逞的狡黠，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你回去吧。路上小心。告诉你们大当家，本宫这里，一切安好。”
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淡淡的，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萧鸿睿抱拳行礼，动作比方才僵硬了几分，耳尖的红还没褪去。
他退后三步，转身走了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几乎是在逃。
他的背影在廊下渐行渐远，被暮色一点一点吞没。
影莺在廊下送他，走了几步，便停下来，隐入阴影里。
她看着萧鸿睿仓促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又很快压了下去。
拓跋月站在窗前，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望着他那挺直的、却略显慌乱的脊背，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似乎还能感受到方才那一口热气吹出去时的余温。
她摇了摇头，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年轻真好。可她不能再想了。
她转过身，走回灯下，重新坐下，拿起那卷书。
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只是在想，那个少年，什么时候还会再来。
而那个让他来的人，又会在什么时候，把这盘棋下完。
“本宫等得起。等了这么多年，不在乎再多等些日子。
圣殿的议事厅里，烛火幽幽。
萧小柒坐在主位上，谢清桥站在下首，垂手而立，面色沉静，眼底却有压不住的波澜。
“公主，萧若何回来了。”
“此刻在使团馆。一路风尘，瞧着瘦了不少，精神倒还好。”
萧小柒没有看谢清桥，声音淡淡的：“他见到沈姑娘了？”
谢清桥的眼神暗一下，低下头，声音有些涩：
“见到了。第一眼，他就认出了她。他说，那眉眼，那下颌，那低头时睫毛投下的阴影，跟记忆中的姐姐一模一样。他当场便跪下了，喊了一声‘姐’。”
“沈姑娘怎么说？”
谢清桥沉默了片刻，声音更低了些：
“沈姑娘退后了一步，摇了摇头。她说，公子认错人了。我没有亲人。我姓沈，不姓别的。我的家人都死了。我没有弟弟。”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萧若何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拉着她的袖子，说她脖子后面有一颗红痣，是小时候被烫伤的，他记得。”
沈姑娘拨开他的手，转过身，走了。头也没回。”
“天意弄人。”
“她不是不认他。她是不敢认。”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
“沈家的案子，是谋反大罪。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她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好不容易活下来，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安身之处。”
“她不敢认。认了，她自己活不成，也会连累他。”
“她宁可不认，宁可让他恨她，也要让他活着。”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谢清桥的眼眶红了。
萧若何跪在天罡寨的院子里，拉着沈姑娘的袖子，声音嘶哑地喊着“姐”。
沈姑娘拨开他的手，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远，却没有回头。
他想起那些年，沈家还在的时候，萧若何总是提起他的姐姐，说她字最好，说她绣的帕子最好看，说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比春天的花还美。
如今姐姐就在眼前，却不敢认。他不敢想萧若何心里有多疼。
萧小柒看着谢清桥，目光沉静如水。
“清桥，沈家的案子，本宫心里有数。”
“当年那场谋反，是子虚乌有，是有人栽赃陷害。”
她顿了顿，走回案前。
“天意弄人，可天意也留了一线生机。沈姑娘还活着，萧若何还活着。”
“他们姐弟还在同一片天空下，还能见到彼此的面。”
“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她看着谢清桥，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承诺。
“清桥，沈家的案子，本宫允你一诺。等我们回大周，本宫会替沈家翻案，还他们一个公道。”
谢清桥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撩起袍角，跪了下去。
“臣，谢公主大恩。”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议事厅里回荡，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感激和心酸。
他没有说“沈家列祖列宗在天有灵”，也没有说“臣替沈家叩谢公主”。
他只是说了一句“谢公主大恩”。
殿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满地银白。
议事厅里安静极了，只有烛火偶尔爆一声轻响。
“公主，臣替沈家，替所有含冤而死的人，谢谢您。”
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却稳了许多。
萧小柒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却让谢清桥心里一暖。
“不必谢本宫。本宫不是在替沈家翻案，是在替这天下，替那些被冤枉的人，讨一个公道。沈家的事，只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