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雄倒在龙榻上,已经三天了。
他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下青黑,整个人像一截被掏空了的枯木,躺在那里,连翻身都费劲。
太医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出那个字。
谁心里都明白,王上这一病,怕是好不了了。
太医院院正陈太医跪在梓宫偏殿的地上,浑身发抖。
拓跋月坐在主位上,声音淡淡的:
“陈太医,王上的病,到底怎么样?你们太医院这么多人,轮番上阵,施针、灌药、炖汤,怎么王上的身子却一日比一日沉?”
“本宫要听实话。”
陈太医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回娘娘,王上他……他这是积劳成疾,又兼……又兼房事过度,元气大伤。”
“臣等用了最好的药,可王上的脉象却越来越弱,臣……臣等实在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你们太医院养着这么多人,就是用来告诉本宫无能为力的?”
陈太医连连磕头,额头磕得通红:
“娘娘恕罪!王上的病,非药石所能医。臣等……臣等也是束手无策……”
拓跋月沉默了片刻,喃喃自语道:
“王上这些日子与云妃娘娘置气,两人拌了几句嘴,王上心烦,郁结于心,这才病倒的。你可明白?”
陈太医心头一凛,连忙伏下身去,声音发颤:“臣明白。臣明白。王上是因与云妃娘娘口角,郁结于心,这才伤了龙体。”
拓跋月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淡淡的:“行了,起来吧。王上的病,劳你多费心。退下吧。”
陈太医如蒙大赦,连连磕头,退了出去。
拓跋月看着陈太医离开的背影,眼光一凛,拢了拢衣角,唇角勾起一些笑意。
陈太医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云妃已经进了冷宫,王上病成这样,总得有个由头。
总不能让人知道,王上是纵欲过度、掏空了身子。
至于那个女子——常芝芝?
这后宫根本就没有常芝芝。
真正的常芝芝早在两年前便已病逝,哪来的什么庶妹?
那不过是个面容与安国公主有几分相似、又经过媚术调教的棋子。
如今穆雄已经废了,这颗棋子留在他身边再无用处。
——该换个人用了。
常芝芝这张牌,不能烂在手里。
她要送到北狄去,送到大皇子拓跋图身边。
拓跋图不是一直在找萧小柒的弱点吗?
她就送他一个“肖似萧小柒”的枕边人。
让常芝芝去吹枕边风,比千军万马都好用。
梓宫正殿里,烛火通明。
二品以上的朝中大员齐聚一堂,分列两侧,面色凝重。
各部堂官悉数到场,皆是南疆王庭的中流砥柱。
拓跋月从内殿走出来,穿着一件素雅的常服,可那通身的气度,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诸位大人,王上的病,太医们正在尽力。本宫知道你们着急,可着急也帮不上忙。有什么话,起来说吧。”
常昱城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拓跋月拱了拱手,声音沉稳如山:
“王后娘娘,臣等有一事相商。王上龙体欠安,朝中政务却不能停。北狄增兵,西戎蠢动,南疆十八寨虽然归顺了圣教,可王庭的政务仍需有人主持。”
“臣等商议,想请左贤王前来王庭坐镇,暂代朝政。待王上龙体康复,再将政务交还。请娘娘定夺。”
殿上安静了一瞬。
拓跋月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左贤王?这些年一直在边塞境守着,如今边境受各国虎视眈眈。本宫怕他受不住这操劳。”
常昱城微微欠身,声音沉稳如磐石:“娘娘放心,左贤王虽镇守南疆与大周边界多年,可如今南疆圣女是安国公主,而安国公主的父亲诚王,已被大周皇上亲封为皇太弟。”
“大周与我南疆,早已不是刀兵相向的关系。值此南疆有难之际,大周非但不会趁火打劫,反而会暗中扶持——,未来可是……咳。”
他轻咳一声,没有说下去,但殿中众人都已心知肚明。
他话锋一转,回到正题:“左贤王不仅是王上的亲叔叔,更是南疆的王族血脉。”
“他坐镇王庭,名正言顺,百官信服,百姓安心。”
“何况,他与安国公主的夫君是父子,与圣教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此刻请他出山,既是稳住朝局,也是向圣教、向大周表明我南疆的态度——我们不会乱,也不会倒。”
拓跋月正等着常昱城这番说辞,闻言嘴角微弯,顺势接过话头,不疾不徐地给了个台阶:
“常大人说得有理。王上病着,本宫一个妇道人家,不懂朝政。既然诸位大人都觉得左贤王合适,那就请左贤王来王庭坐镇吧。”
她凤眼微抬,缓缓看向常昱城,“常大人,这件事,就劳烦你去办了。”
“左贤王那边,你亲自去一趟,把王上的病情说清楚,把朝中的局势说清楚。请他务必尽快赶来。”
常昱城深深一揖,声音沉稳:“臣遵旨。臣这就去办。娘娘放心,臣一定把左贤王请来。”
他直起身,退后三步,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众人散去,梓宫门前,柔英王姬牵着阿莲的手,踮着脚尖,奶声奶气地朝每一个离去的大人挥手道别。
那稚嫩的童音、懵懂的眼神,配上身后空荡荡的宫阙,让众人心头一酸,纷纷摇头叹息:“孤儿寡母,着实可怜。”
几个老臣更是红了眼眶,脚步也慢了几分。
常昱城出了梓宫,没有回府,直接去了驿馆。
他让人备了快马,换了一身便装,连夜出了城。
他没有带随从,只带了一个心腹小厮。
如今穆雄倒了,王庭群龙无首,左贤王一来,这南疆的天,就要变了。
阿莲从门外进来,走到她身边,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知道了。让他去吧。左贤王那边,不会拒绝的。”阿莲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左贤王与穆雄虽是叔侄,却早已离心。
穆雄防着他,他也防着穆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