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让师父不高兴。
郎格眼眶红红的，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师兄是替他说话，可师兄不敢再说了。
他不想让师兄为难。
明淑先生看着这一幕，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郎格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郎格，你跟着我，不会比跟着清行差。我会好好教你。”
郎格抬起头，看着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多谢先生。”
“都散了吧。明日还有事。”她看了谢清行一眼，“清行，你跟我来。”
谢清行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走了出去。
郎格站在殿中央，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站了很久。
明淑先生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走吧。”
郎格点了点头，擦干眼泪，跟着明淑先生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圣殿深处的密室还亮着烛光。
萧小柒走在前面，月白色的衣裙拖在地上。
谢清行跟在她身后，低着头，脚步有些重，不像往日那般轻快。
两人穿过三道石门，走进密室。
密室四壁空空，只有一张石桌、几盏铜灯。
桌上摊着几张舆图，是南疆与北狄的边防布置。
萧小柒在石桌边坐下，抬起眼看着谢清行。
谢清行走到她面前，撩起袍角，直直地跪了下去。
“师父，徒儿有一事相求。”
“说。”
谢清行直起身，没有抬头，目光落在地上那些细碎的光影里。
“求师父让郎格跟徒儿一起回大周。”他的声音有些涩，听得出来努力克制稳住，
“郎格的课业，徒儿会亲自教。不会耽误自己的功课，也不会耽误他的。”
“徒儿每天晚上抽出一个时辰教他读书识字，学规矩，徒儿都会教。求师父成全。”
“为什么这么在乎郎格？”
她的声音像一把无形的刀，轻轻划开他裹得严严实实的心。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烛火在他脸上跳动。
他想了很久，“他……他不在身边，徒儿会挂念。”
“徒儿……徒儿是师兄，应该照顾师弟。”
“他从小没有父亲，母亲又不在身边，徒儿不能丢下他。”
“这是师兄弟的感情？这明明就是……”
她没有说下去。
谢清行眼眶红红的，他知道师父要说什么，他不敢让她说出来。
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他低下头，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一声一声地磕头。
磕得不重，也不轻，每一下都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个，两个，三个……
“师父，求您了。徒儿求您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萧小柒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磕头，看着他额头上的皮一点一点磨破，渗出血来。
谢清行也不知道自己磕了多少下，只记得额头越来越疼。
眼前的石板染上了暗红色的血迹。
他没有停，他怕一停下，师父就会拒绝。
“够了。”萧小柒终于开口，让他停了下来。
谢清行跪在地上，额头还贴着地面，身体微微发抖。
萧小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额头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红，看着他眼角那滴终于落下来的泪。
她终是心软了，清行从十三岁就开始跟着她。
“回去也行。郎格一回大周，我会让他跟着萧鸿峰学习课业。”
“萧鸿峰是探花郎，学问好，也懂得教人。”
“他跟着他，比跟着你强。你可明白？”
谢清行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满是委屈，还有说不清的失落。
他当然明白。
师父是在告诉他——郎格不能一直跟在他身边。
他是师兄，不是他的全部。
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就耽误了郎格。
“徒儿……明白。”
他声音闷闷的，“多谢师父成全。”
他磕了最后一个头，比之前所有的都轻，却比之前所有的都重。
谢清行站起身，退后三步，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却没有回头。
萧小柒坐在灯下望着那道消失在门后的背影。
她不能看着清行把所有的感情都系在郎格一个人身上。
他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将来，自己的心上人。
而郎格，可以是别的，最不应该是那个心上人。
身为谢家清流嫡孙，他无法随心所欲。
大诏王庭
左贤王穆赞入朝摄政不过数日，便将王庭积攒了数十年的烂账翻了个底朝天。
户部的银库空空如也，兵部的军械老旧不堪，工部的河道工程年年修年年垮，刑部的冤案堆积如山。
他坐在御书房的案前，面前摊着一本本账册，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年的赋税都去哪了？”
他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常昱城站在下首，不卑不亢：
“回王爷，赋税建了云锦宫，去了王上的私库，还去了北狄的聘礼，去了那些填不满的窟窿。十八寨早已不向王庭纳税，哪怕现在百姓手里有余钱，也不肯交了。”
“如今王庭的税，收不上来。”
穆赞猛地抬起头，盯着常昱城。
“十八寨不纳税？他们哪来的底气？”
常昱城迎上他的目光，“十八寨结成了同盟，互通有无，互相扶持。”
“他们有自己的商行，叫‘同兴号’，通过苏氏商行，把苗绣、山货、药材、银饰卖到大周、北狄、西戎。”
“百姓手里有了银子，日子好过了，谁还愿意把银子交给王庭？”
穆赞的手指停住了。
“苏氏商行？那不是大周苏家的买卖？怎么跟南疆的寨子扯上了关系？”
常昱城微微欠身，声音放轻了几分：“苏氏商行的大当家，便是安国公主萧小柒。她不仅是圣教的圣女，也是天下商富苏氏商行的掌舵人。”
“十八寨的‘同兴号’，便是她一手促成。她提出‘商通天下’之策，以商贸代替刀兵，以利益捆缚人心。”
“各寨百姓从中得了实惠，自然心向圣女。如今圣女在民间威望极高，百姓更乐意向王教供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