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小柒挑了挑眉，凑近了些，正要再开口，腰上忽然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力道带得往下一倒，跌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她还没反应过来，耳边已经响起那个低低的声音，带着藏都藏不住的笑意：“你戳我两下了，得还回来。”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淡淡的酒香，温热而微醺。
萧小柒伸手推他：“一身酒气，去洗洗。”
东方烨磊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不洗。洗了就醒了。醒了那些酒就白喝了。”
他顿了顿，又低声笑了一下，“柒儿，今晚的洞房，我不会浪费的。”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夜风穿过竹叶时留下的余响。
萧小柒靠在他怀里，听着窗外桂花的香气一缕一缕地渗进来，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更鼓，听着他胸腔里那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音也放轻了：“方才敬了那么多酒，不难受？”
东方烨磊摇了摇头，闷声笑：“不难受。敬我酒的人，都是真心替我高兴的人。”
他翻了个身，将她圈在怀里，两指轻轻探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洞房里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边泛白，才被晨风吹灭。
大典前一日，秋阳正好。
武湘云一早便出了睿王府，只带了两个随身的婢女，乘一顶青帷小轿往城西相国寺去。
明日便是阅兵大典，紧接着是传位与封储，三典叠在一处，满朝上下都绷着一根弦。
旁人都忙着操持仪制、清点卤簿、安顿各国使臣，武湘云却想着另一件事——她想替萧小柒上一炷香。
她不信神佛，但信心意。
有些话不能当面说，便说给菩萨听，也是一样的。
相国寺。
武湘云拾级而上，山风拂面，带着松柏的清苦气息
她在正殿里跪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又将一张写了小柒名字的红纸压在香炉底下，这才起身出来。
下山的石阶两侧枫叶正红，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
武湘云心里还盘算着明日的事，听见前面传来一阵低低的争执声。
她抬眼望去，见山门旁的偏殿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守门的小沙弥，不过十一二岁，光着头，穿着灰扑扑的僧袍，双手合十，弯着腰，语气恭谨却带着几分难色：
“施主，大师近日身子乏得很，实在不便见客。您请回吧。”
对面站着一位妇人。
穿着粉色的衣裙，头上戴着帷帽，白纱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
她手里捏着一支签，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意：
“民妇只求大师解一支签，不耽误太久。烦请小师父通融一二。”
小沙弥摇了摇头：“施主，不是小僧不通融，是大师真的起不来身。您若是有急事，可改日再来。”
那妇人还要再说，武湘云已经走到了近前。
她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妇人的裙摆上—。
青色的料子是苏绣的暗纹，看似素净，针脚却细密得很，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她心头微微一动，却面上不露，只朝小沙弥笑了笑：
“小师父，这位施主远道而来，也是诚心。大师若是实在不便，不如让民妇替她看看？民妇略通些签文。”
那妇人闻言抬头，隔着帷帽的白纱看了武湘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声音低了几分：
“不必了。民妇改日再来。”
说完便转身，提着裙摆快步下了石阶，脚步有些仓促，像是怕被武湘云追上似的。
武湘云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色的背影消失在枫林深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她转头问小沙弥：“小师父，这位施主常来吗？”
小沙弥挠了挠光头，想了想：
“不常来。今日头一回见。”
“她方才说要找大师解签，小僧说大师身子乏，她便不依不饶。”
“小僧正犯愁呢，幸亏施主来了。”
武湘云“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她辞别了小沙弥，沿着石阶往下走，脚步却比来时慢了许多。
她在想那妇人的身形。
虽被帷帽遮着脸，走路的姿态、微微绷紧的肩膀、说话时压得极低却仍带几分尖细的嗓音，像是刻意在压着原本的腔调。
她又想起那双扶着签筒的手，指节细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浅淡的蔻丹。
这哪里是普通民妇的手，更像是养尊处优惯了的模样。
她一路走一路想，回到睿王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景珩正在书房里看卷宗，见她回来，放下手中的折子迎上来，替她解了披风，又递了一盏热茶：“怎么去了这么久？明日便是大典了，该早些歇息。”
武湘云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坐在桌边，开口：“王爷，今日我在相国寺遇见了一件事。”
她将山门前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又将自己的疑惑一并道出。
景珩听完，眉心微蹙，放下手中的茶盏：“你是说，那个女人不是去上香的？”
“不是。”武湘云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她若真是诚心求签，小沙弥说了大师不见客，她便该走了。”
“可她偏偏不走，非要见圆灵大师。后来我提了一句‘替她看签’，她倒走得比谁都快。分明是怕被人认出来。”
她看了四周，便凑近景珩，低声道，
“王爷，您说——她到底是冲着圆灵大师去的，还是冲着别的什么？”
景珩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转过身来：“圆灵大师是谁，你知道吗？”
武湘云自然知晓。
她是萧小柒的左右手，南疆两年，多少秘辛都是经她的手递上去的。
圆灵大师与扎哈的关系，还是她当初从一卷旧档中窥见端倪，又察觉小柒似乎有意避开这条线，便寻了个空档，旁敲侧击地暗示小柒去问诚王。
果然，诚王松了口，这桩隐秘才浮出水面。
所以她比谁都清楚。
圆灵大师是扎哈的舅舅，而扎哈，是那个本该死了、却还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