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香烟缭绕。
惠安帝站在御座前，面前的高案上陈列着金册、金印、朱笔与玉玺，一方明黄色的锦盒居中而放，盒中那枚传国玉玺终于要在今日被交到另一人手中。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赤色的十二章纹礼服，袖口的日月纹样在金线里泛着温润的光，龙冠垂下的十二旒珠串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只依稀能辨出他下颚紧绷的线条，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殿侧，诚王景琛一身崭新的明黄龙袍立在那里。
那袍子是新裁的，针脚密实，盘龙从肩头蜿蜒至腰际，每一片鳞都绣得清清楚楚。
可他站在那里，却没有半分“君临天下”的气派——眉头微蹙，嘴唇紧抿，两只手无意识地反复整着衣领，又拉了拉袖口，像是在确认这身过于隆重的衣裳没有哪里穿错了。
他低声开口：“皇兄，这袍子是不是做大了？”
惠安帝没有回头，只从旒珠的缝隙里瞥了他一眼：
“不大。你整领口整了八回了，再整下去金线都要被你揉断了。”
诚王又拉了拉袖口：“那这袖子……”
惠安帝终于转过头来，目光穿过十二旒珠，落在诚王脸上：
“景琛。”诚王抬头。
“你再磨蹭，朕便让礼官把你推进去。”
诚王小声嘟囔了一句：“朕还没准备好。”
惠安帝看着他，目光里那点严厉软下来，声音也放低了几分：“朕当年接过这方玉玺时，也不曾准备好。可时辰到了，便该往前走。你往前走，后面的人才会跟着你走。”
诚王沉默了片刻，松开了攥着袖口的手指。
高公公从殿侧小步趋近，拂尘一展，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吉时已到——陛下登殿——百官入列——”
太和殿的朱漆大门被两名侍卫缓缓拉开，晨光如瀑一般倾泻而入，将殿内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照亮。
惠安帝走在前面，深赤色的礼服被光镀上一层金边，步伐沉稳，像是踏了二十年的丹陛终于走到尽头。
诚王跟在他身后半步，明黄色的龙袍被风吹起一角，他的步子比惠安帝略慢一些。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殿门外，在丹陛顶端站定。
广场上，百官俯伏，旌旗猎猎。
惠安帝的目光扫过丹墀之下那片乌压压的身影，扫过东西两侧的使臣观礼台，最后落在手边那方盛着玉玺的锦盒上。
他没有拿起锦盒，而是将它端端正正地摆在高案正中，然后转过身，面向诚王，
“诚王景琛，上前听旨。”
诚王深吸一口气，抬步上前。
他走得并不快，步伐里透着一股“既然躲不掉那就咬着牙上”的意味。
朝服宽大，丹陛的台阶铺着明黄的锦毯，踏上去步履无声，只有腰间玉佩轻微的碰撞声在风中散开。
他走到惠安帝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双手抬起，掌心向上。
惠安帝没有立刻将玉玺放到他手里，而是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弟弟，声音不高不低：
“景琛，朕今日将这方玉玺交到你手中。你接过之后，便是大周的皇帝，朕便是太上皇。此后国中大小事务，皆由你定夺。你可想好了？”
诚王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惠安帝，嘴唇动了动，
“皇兄，朕想逃，可朕知道逃不掉。既然逃不掉，那就接。”
惠安帝嘴角微微一弯，将锦盒稳稳放进了他的掌心。
那方玉玺隔着锦缎传出温润而沉实的触感，沉得诚王手腕微微一沉。
他没有立刻合拢手指，而是低头看着掌心那方锦盒，片刻的静止里，像在掂一桩旧事的分量。
惠安帝没有松手，而是俯下身，压低声音道：“景琛，这江山朕守了二十年，交到你手上便不再过问。你且记住一句话——你是皇帝，不再是诚王。从今往后，你的每一个决定，每一句话，都关乎天下万民。”
诚王收拢手指，指节微微泛白，声音低哑：“皇兄放心。”
惠安帝松开了手，退后半步。锦盒完全落入诚王掌心。
那一刻，风似乎静了一瞬。
高公公将拂尘一扬，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诚王景琛，即皇帝位——”
文武百官应声而倒，朝冠触地，衣料摩擦声如潮水一般从殿前漫向广场尽头，跪了满地的朝服在晨光中像一片翻涌的赤色海潮：
“臣等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秋风吹过，带起广场上几片枯叶，飘向北狄使臣观礼台的方向。
拓拔图坐在席上，望着高台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微微眯起眼睛，指尖在膝上叩了两下。
他身边一位随从压低声音道：“大皇子，这位新帝方才接玉玺时的神情……”
拓拔图没有转头，只淡淡道：“像被人押着上朝学塾的稚子。”
他笑了笑，“可一个被押着登基的人，未必不是好棋手。他若真的不甘不愿，反倒更不好应付。没有贪欲的君主，最难收买。”
随从不再说话，只把目光重新投回丹陛之上。
诚王手捧锦盒，缓缓站起身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方锦盒，又抬头扫过跪了一地的百官和两侧观礼的各国使臣。
满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却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他想起方才惠安帝说的那句话。
“从今往后，你的每一个决定，每一句话，都关乎天下万民。”
他重新直起身，将那方锦盒端端正正地捧在胸前，转过身，朝那把明黄色的御座走去。
背影落在百官眼中，落在各国使臣眼中，落在拓拔图审视的目光里，也落在萧小柒安安静静注视着的眼里。
他在御座前站定，转身，坐下。
后背贴上椅背的那一刻，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从从今日起，大周改元惠宁，新帝御极，天下维新。
惠宁帝在丹陛上站定，他抬手示意，高公公便展开手中那卷明黄色的诏书，声音尖细而清晰，穿过广场上每一道翘首的目光：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国公主萧小柒，秉性端凝，才略过人，打造暗夜铁骑有功，于朝堂辅政有绩，深得朕心。今册封为皇太女，即日入主东宫，参决庶政。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