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置大周的脸面于何地？”
安王的面色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
他方才一直在辩，一直在推，一直在进，可太后这句话没有在辩理，而是把话头拔高了一层。
为了自己的目的，不顾大周在各国使臣面前的颜面。
北狄使臣席上，拓拔图放下酒盏，低声道：“太后一出来，安王便先输三分。”
一旁随从问：“殿下看好安王？”
拓拔图摇头笑了笑：“不是看好谁，是今日这局，萧小柒从头到尾都没慌过。”
西戎使臣席上，一位侍卫凑近呼延兰：“大公主，您看这场对峙……”
呼延兰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太后那道挺直的背影上：“安王搬出太后，本是想压阵。可他忘了一件事——太后今日肯来，便是站定了萧小柒。”
侍卫接口：“那安王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呼延兰端起茶盏：“何止砸脚，他是替萧小柒铺好了登基的路。”
东海使臣在一旁端着茶杯，目光游移不定，小声嘀咕：“那大周这皇太女，今日是坐定了？”
殿上的安王沉默了好一阵，终于重新开口，
“母后教训得是。可侄儿今日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私利，是为了大周的体统。”
“自古女子掌权不少见，可从未有过皇太女入主东宫。萧小柒若就此登位，便是倒反天罡。”
“母后难道要看着大周开国以来的祖制，就此被推翻吗？”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殿内的议论声反而歇了几分。
他身后那几位宗室亲王也纷纷点头，
有人低声附和：“安王所言不虚，祖制不可轻废。”
台上的惠宁帝始终没有开口，只静静听着，目光从安王身上移到太后身上，又移回来。
太后淡淡地看着安王，忽然说了一句看起来毫不相干的话：
“安王，你可还记得你母后？”
安王的脸色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变了。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在太后脸上。
太后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你母后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哀家清楚。先帝当年的先皇后，那可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
“先帝以她为豪，她仙逝之后，先帝从未再立过皇后——哪怕当年的傅贵妃宠冠六宫，也没有如愿入主中宫。”
“先帝曾说，皇后之位，只为她一人而留。安王，你母后的本事、胸襟、气度，你不会不知道吧？”
安王站在殿中，一听先皇后，面色微微发白。
他是先帝嫡长子，当年先皇后去世，由先帝亲自教导。
太后看着他，目光里那层冷意散去了几分，
“可你方才说，女子入主东宫是‘倒反天罡’。”
“安王，你把你母后置于何处？她若还在，听到你今日这番话，不知当喜当悲。”
她说完这句，便没有再继续，慢慢转过身去。
安王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
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哑了几分了，“母后教训的是。儿臣……失言了。”
他朝着太后的方向深深一揖。
太后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失言不丢人，失心才丢人。”
百官和各国使臣的目光都还停在殿门的方向。
方才太后与安王那一番对峙，像一局棋下到了中盘，落子声犹在耳畔。
安王退了一步，但他退得并不彻底，目光还在殿门与太后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等什么。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让殿内原本正在回落的议论声像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
所有人齐齐转头，朝殿门望去。
逆光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道清瘦的身影，灰色僧袍洗得发白。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弟子，穿着同样的灰色僧袍，低垂着眼，双手合十，步伐沉稳地跟在后面。
那弟子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却没有什么表情，眉眼低垂。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那个被安王说成是扎哈的人。
圆灵大师走到殿中站定，先是不紧不慢地朝高台上的惠宁帝合十行了一礼：“贫僧圆灵，见过陛下。”
他又转身面向太后，微微躬身，声音苍老而平和：“太后娘娘别来无恙。”
太后的手指在凤椅上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看着圆灵大师，看着那张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的面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大师，多年不见了。”
圆灵大师微微颔首：“当年沈娴妃娘娘曾亲临相国寺，在寺中捐了一口大钟。那钟声日日响起，暮鼓晨钟，不曾断绝。如今贫僧已经老了，敲不动那口钟了。幸而收了这位弟子，”
他微微侧身，让身后那个年轻弟子上前半步，“如今敲钟的事，便交给了他。”
那弟子双手合十，朝太后深深行了一礼，没有说话。
太后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那张脸眉眼低垂着。
可太后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一丝只有圆灵大师才能听得出来的柔和：“大师，这弟子收得极好。”
安王忽然开口了。
“母后！”他向前迈了一步，目光直直地钉在圆灵大师身后那道灰色身影上，
“这位弟子，他是什么时候入的相国寺？”
圆灵大师转过身，看向安王，目光平静如水，
“安王殿下，这位弟子入寺已有半年了。”
“半年？”安王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
“大师，据本王所知，扎哈被处决至今也不过三月有余。您这位弟子入寺半年——那是扎哈被处决之前的事。”
“您这半年的时间，倒是掐得刚刚好。”
圆灵大师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安王，像是等他说完。
安王被他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追问了一句：“大师，您这位弟子，到底是哪里人？姓甚名谁？家中还有何人？”
他问得又急又快，像是要把这半年里所有的细节都扯出来一一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