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宁帝站在宫道上，夜风迎面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衣袍的下摆轻轻晃动。
“朕还没习惯。”
高公公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弯了弯腰，替他引路。
惠宁帝便不再说什么，朝皇宫的方向走去。
安王回府时，夜色已浓如墨染。
今日大典后的宫宴，他无旨不得入席，只得独自折返这空荡荡的府邸。
惠宁帝到底是惠宁帝，不似太上皇那般顾念手足体面。
太上皇念着他是长兄，凡事留三分余地；
而惠宁帝自幼被他欺侮惯了，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便是削权禁足，又怎会再给他留半寸颜面？
安王在阶前站了许久。
月光冷白，正照在匾额上那“安王府”三字最后一笔，寒浸浸的，像一把横在头顶的薄刃。
他没有走向正院，只转身折入了西角门。
廊下灯笼未点，夜风灌满袖口，将他的衣袍吹得翻卷不已。
他一步一步往柳文娉的院子走去。
院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线烛光——她还没睡。
侍妾柳文娉听见动静，披着一件单薄的寝衣从内室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盏茶。
她看见安王站在那儿，脚步顿了一下，正要将茶盏递过去，安王忽然一扬手，将那盏茶连带着茶托一起打翻在地。
瓷片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内格外刺耳，茶水泼了一地，溅湿了柳文娉的裙摆和脚踝。
她没有躲，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又抬眼看向安王，声音里带着一丝她刻意压住的平稳：“王爷这是在外头受了气，回来拿妾身撒火？”
安王没有理她，转身进了内室，将桌上的茶壶、杯盏、一只青瓷花瓶尽数扫落在地，碎瓷飞溅，发w出接连不断的脆响。
她立在原地，指尖紧紧抠住门框，指节泛白。
屈辱像潮水漫过喉头，安王额角青筋暴起，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只屏着呼吸，噤若寒蝉地立在暴风眼边缘。
安王终于停下来时，胸膛剧烈起伏着，
“北境的兵权……没了。”
他转头看向柳文娉，目光里带着一股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戾气，
“那个女娃娃，今日在太和殿上，什么都没说，就把本王逼到了那个地步。”
柳文娉轻轻吸了一口气，她上前一步，伸手捡起地上半片碎瓷，把它拨到墙角，整整齐齐地码好。
安王看着她这副不慌不忙的模样，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聋了吗？本王说的话你没听见？”
柳文娉被他攥得腕骨生疼，却没有抽手，也没有叫疼，只是抬起头看着他，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听见了。北境兵权没了，王爷被禁足了，无诏不得出府。这满府上下如今只靠妾身一个还能在外头走动。”
安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松开她的手腕，冷笑了一声：
“你？你父亲早就与你断绝了父女关系，你拿什么替本王周旋？”
柳文娉低头揉了揉被他攥出红痕的手腕。
月光从半开的窗棂斜斜地透进来，落在她半露的肩头，她向前走了一步，几乎贴上安王的胸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王爷忘了，我姓柳。柳家的人再怎样不认我，我身上流的血终究是柳家的血。”
“当今圣上的皇后是柳昭昭，皇后娘娘的侄女便是半个皇亲。我再怎样被逐出家门，朝中那些人看在柳家的面子上，也不敢把我挡在门外。”
安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慢慢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微微抬起来。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他声音低了几分：“你最好识相些。别以为本王失了势，你便能骑到本王头上来。”
柳文娉任由他捏着自己的下巴，目光与他平视着，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褪去：“妾身不敢。妾身只是想替王爷分忧话。只要王爷信得过妾身——”
她微微踮起脚，附在他耳边，“妾身自有办法让柳家那扇门，重新为王爷打开。”
安王没有说话，只松开了她的下巴。
新朝第一日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太和殿的烛火已经亮了。
这是新君惠宁帝登基后的第一次朝会，也是皇太女萧小柒入主东宫后首次正式临朝。
百官列队入殿时，比平日更早了些，脚步也格外轻。
殿内的气氛与往常不同.
所有人都在试探新朝水温的谨慎。
惠宁帝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静，可认识他的人都能看出来，他此刻的心情并不比上朝前好多少。
昨夜他几乎一夜没睡着。
一是因为换了床榻，皇宫的寝殿虽然宽敞，被褥也簇新，可总觉得哪里不对；二是因为今日要面对满朝文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崭新的龙袍，金线绣的盘龙从肩头蜿蜒至腰际，针脚密实，可他总觉得领口有点紧。
他偷偷调整了一下坐姿，又端住了。
百官三跪九叩之后，惠宁帝正要开口说“众卿平身”，文官列中已经走出一个人来。
礼部右侍郎孙正清，年过五旬，面容清癯，手里捧着一封折子，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臣有本奏。”
惠宁帝看了他一眼：“讲。”
孙正清清了清嗓子：“陛下初登大宝，圣德昭彰，四海归心。然中宫已定，后宫仍虚，臣以为宜广纳嫔妃，以充后宫，绵延皇嗣，稳固国本。臣已拟了一份名单，皆是京中及各地官宦人家淑女，品貌端庄，堪备内廷之选。”
他说得冠冕堂皇，一字一句都压着官腔，把那份名单托得稳稳当当，目光低垂，等着惠宁帝赞一声“准奏”。
殿内安静了片刻。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高台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上。
惠宁帝坐在御座上，面色没有变，可他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次“这是朝堂”“不能骂人”“朕是皇帝”
然后缓缓开口道：
“孙爱卿倒是替朕考虑得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