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书院选拔弟子那日。
萧鸿沐站在山门外，手里攥着那卷户籍名册。
她穿了一身青灰色的旧布直裰，袖口挽了两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头发束得高高的，用一根素色木簪别住，又故意将额前的碎发多留了几缕，遮住眉眼的秀气。
她故意把肩背微微佝着，让身形显得更瘦削一些。
她手里没有书箱，只在腋下夹了一卷薄薄的册子。
越是显得寒酸，越不会被多看。
她仰头望了一眼山门上方那块匾额。
“南山书院”
四个字，苍劲古朴。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户籍名册又攥紧了一寸，然后迈步走进山门。
山道两旁挤满了送考的家人。
有人提着食盒，有人替儿子整衣领，有人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不要紧张”、“写完记得检查”。
一个梳着圆髻的妇人拉着自家儿子的袖子，快走到山门了还在念叨：
“若是考不上也不打紧，咱们明年再来。”
那少年有些不耐烦地挣开她的手：
“娘，你别说了，旁人都在看呢。”
妇人讪讪地松开手，又忍不住说了一句：
“若是渴了，记得喝水。”
萧鸿沐从他们身边走过时，没有侧头。
有人看了她一眼，见她孤身一人，衣着朴素，便以为是什么穷乡僻壤来的寒门子弟，只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没有人在意她。
仲尼殿前已经站满了候考的学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低头翻书，有人轻声交谈，有人在原地踱步。
她站在人群边缘，在心里把那行字又默念了一遍。
“萧宏，青州人士，年十五。”
山风吹过殿前的石阶，将她袖口吹得微微翻卷，露出里面一截细瘦的手腕。
书院每年春秋两季各开一次选考，不拘年纪，不限门第，凡有才学者皆可应试。
今岁春季的考场设在书院东侧的明伦堂.
堂前悬着一方旧匾，上书“实事求是”四个字，墨色已褪了大半，笔力却依旧沉得压人。
她低头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时，脚步放得比平时重了一些。
她记得大哥说过，男子走路时脚掌先落，重心偏低，与女子不同。
她练了大半个月，此刻走起来虽还是有些刻意，但若不细看，倒也看不出破绽。
明伦堂里已经坐了三四十名考生，多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有的正低头翻书，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
萧鸿沐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将笔墨纸砚一样一样摆好，动作放得很慢。
她刚刚坐定，旁边一个圆脸少年便凑了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道：
“这位兄台，看着面生得很，可是头一回来？”
萧鸿沐压低嗓音，粗着嗓子应道：“是，头一回。”
那少年也不在意她话少，自顾自地道：“我叫孙远，城南孙家的。你呢？”
“姓萧。”萧鸿沐只答了两个字，便低头去磨墨，不打算多谈。
孙远却是个热络性子，凑近了些：
“萧兄看着年纪不大，今年几岁了？”
萧鸿沐磨墨的手顿了一下：“……十五。”她多报了两岁，怕说小了惹人疑心。
孙远果然没有起疑，只点点头道：
“我十七了。今科要是再不中，我爹说就不让我考了，让我回去管铺子。萧兄你呢，家里不催你？”
萧鸿沐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家里不管我，让我自己折腾。”
孙远听了，露出一脸羡慕：“那你家可真好。我爹天天念叨什么‘科举不是唯一的出路’，可他一边念叨，一边又把我送来考。”
“你说他到底想让我考还是不想让我考？”
萧鸿沐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铜锣声从堂前传来，一声接一声，把整个明伦堂的空气都压紧了几分。
考生们纷纷噤声，各自在案前坐正。
主考官是书院的一位经学博士，姓赵，约莫五十出头，须发半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墨蓝长衫，手里捧着一卷试题，缓步走到堂前。
他站定，目光扫过全场，不疾不徐地道：
“今科试题共三道——经义一道，策论一道，诗赋一道。一炷香内交卷者，作废。”
说完，便命人将那炷香插在堂前的铜炉里，火头一亮，悠悠地烧了起来。
试题发下来时，萧鸿沐低头一看，经义题出的是《孟子·离娄上》中的一句：“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她看到这个题目时，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停了一下，像是被这一行字轻轻按住了。
她想起昨夜在萧鸿峰的书房里，他正翻到这一页，念了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孟子这句话，说到底就一个字——‘身’。天下再大，得从自己身上修起。”
她当时没有接口，只是把这句话默记在心里，此刻落在纸上，便自然流了出来。
她提笔时手腕稳得很，落笔却没有急着起承转合。
先想了一息，才在纸上写下第一句：“臣闻天下之大，其本在身。身不正，则家不齐；家不齐，则国不治；国不治，则天下乱矣。”
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深思熟虑才落在纸上。
堂前的铜炉中那柱香烧得极稳，灰白色的烟直直地升上去，在早春的日光里像一根绷紧的线。
策论的题目是一道实务题：“惠州水患三年未治，请陈治水之策。”
萧鸿沐看到这道题时，忍不住微微吸了一口气。
年前她刚随大哥读过《河渠书》，又亲自翻过惠州府的旧档，对那几处堤坝的来龙去脉心里有数。
她低头思索了片刻，便开始落笔，从疏浚河道写到分洪蓄水，从工费筹措写到民夫征调，一条一条列得清楚明白。
写到“民力不可竭用，须以工代赈，使饥民有力可出、有食可食”时，她的笔微微顿了一下。
这句话是前些日子听太女殿下说的原话，此刻借来用上，正好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