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夫人在聚德楼后巷被人撞破丑事，不过半日工夫，便已经从宫外传进了宫内。
井边，两个洒扫的宫女正蹲在青石板上搓洗抹布，水流顺着砖缝淌进暗沟。
其中一个脑袋朝留芳宫的方向偏了偏：
“听说了吗？李夫人在聚德楼后巷被人堵了个正着。”
另一个拧干手中的布，凑近半步：
“真的假的？她不是在宫里陪着李美人么？”
“昨夜就请旨出去了，说府上有事。谁知道是去会人了。”
第一个宫女说着抬眼瞥了一圈四周，
“马车都撞散了，衣裳散了一地，围观的人挤了半条巷子。”
另一个倒吸一口气：“那李美人——”
“还能怎样？她娘出了这种事，宫里还能有好脸色给她？”
说着甩了甩手中的水，像是要把那些话一并甩进暗沟里。
御膳房里，厨娘正用围裙擦手，趁等人来取膳的间隙，偏过头跟身旁摘菜的小宫女低声道：
“听说留芳宫那位昨儿个病倒了。”
小宫女抬头：“李美人？”
“不然还有谁？”
厨娘压着嗓子，“她娘在外头闹出那么大的事，连皇上都知道了。”
小宫女放下手中的菜：“可她还怀着呢。”
厨娘摇了摇头，拿起案上的茶壶续了一杯水：
“怀是怀着，可她娘那事一出，这宫里头谁还高看她一眼？这碗水要是端不平，留芳宫怕是要凉一阵了。”
御花园的石径上，两位嫔妃正并肩走着。
一位穿藕荷色宫装，捻着一枝新折的海棠：
“你听说了没有？李美人的母亲——在聚德楼后巷出了大事。”
另一位正伸手拨弄路边的花枝，闻言没有抬头，语气里却带了几分意味：
“她娘不是一直在留芳宫陪着她么？”
藕荷色宫装的妃子笑了一下：“说是回府有事，结果在聚德楼后巷跟人幽会，被一辆马车撞了正着，衣裳都散了一地。”
另一人微微蹙眉：“这么大的事，传得这么快？”
“宫里头哪有什么秘密，如今御膳房、洒扫处都在说，留芳宫那边怕是要躲一阵子了。”
她说着将那枝海棠递给身边人，
“你瞧着吧，后头的日子，李美人怕是不好过。”
消息传到留芳宫时，已有宫人低垂着头从外头走回来。
一个小宫女进门时脚步有些乱，被李掌事叫住问了一句：
“怎么了？”
小宫女低着头：“外头都在传夫人的事。”
李掌事的声音沉了几分：“传了什么？”
小宫女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夫人与人在聚德楼后巷，被马车撞了，衣裳都散了……御花园里几位娘娘也都在说。”
李掌事的脸色微微一变，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转身朝内殿走去。
内殿里，李美人正靠在榻边，目光落在帐顶的暗纹上，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了。
她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李掌事：
“外头怎么样了？”
李掌事在榻边站定，恭声回应，
“不太好。”
李美人转回头，继续看着那帐顶：
“我知道了。”
她静了片刻，声音又轻又干，
“都怪我命苦。”
李掌事站在榻边，手里的帕子攥得紧紧的。
她在宫中侍奉多年，见惯了风浪起伏。
可这一回，她的脸色也沉得难看。
她等宫女退出去之后才开口：
“夫人行事怎么这般不小心——就算要去见人，也该挑个稳妥的地方。”
“偏偏在聚德楼的后巷，还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撞破。”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像是那后半句话连她自己都觉得说不出口，
“如今外头传得沸沸扬扬，主子在宫里如何自处？”
李掌事想劝，又不知道从何劝起。
过了一会儿，李美人偏过头来看她：
“姑姑，我想去皇后娘娘宫中谢罪。”
李掌事怔了一下：“主子何罪之有？”
李美人摇了摇头：“母亲的事，虽是她自己的过错，可我是她的女儿。我不去，旁人只会说我没规矩、不懂事。”
她说得很慢，缓缓地闭上眼。
李掌事看着她这副痛苦的模样，恭敬道，
“好吧，奴婢陪主子去。”
椒房宫内倒是另一番光景。
景昭和景阳正满殿跑着追一只滚了绒球，景阳跑得快，差点被门槛绊倒，被周嬷嬷一把捞住，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他，他已经挣开手又追了上去。
景昭跟在后头，手里举着一只小拨浪鼓，摇得满殿都是细碎的响。
柳昭昭坐在暖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看着两个小人闹成一团，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周嬷嬷从殿外进来，在她耳侧低语了几句：
“李美人在宫外求见，说要向娘娘谢罪。”
柳昭昭把茶盏搁下，说：
“让她在宫外等着。”
“让朝阳郡主替本宫出去传个口谕。”
她转向站在窗侧的萧鸿瑜，
“告诉她——让她放宽心，好好养胎。顺利产下龙嗣，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正途。”
萧鸿瑜微微颔首，应道：“臣女这就去。”
她说完便转身朝殿外走去，步履从容。
宫道两侧种着一排矮冬青，在暮色里泛着墨绿的暗光。
李美人站在椒房宫外已经有一会儿了，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宫装，腰身处微微放宽了些许。
李掌事站在她身后，正低声叮嘱：
“待会儿见了皇后娘娘，不必多说，只行礼认错便可。”
李美人望着那扇紧闭的宫门。
萧鸿瑜从椒房宫侧门出来时，先站定看了一眼李美人，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确认她的面色确实不好，但也没有多说。
她站在宫道中央，“皇后娘娘口谕——李美人且放宽心，不必多虑。你如今首要之事，是顺利产下龙嗣，为皇家开枝散叶。旁的事，自有该管的人去管，不必你操心。”
萧鸿瑜说完，微微颔首，便准备转身回宫。
李美人双手攥着袖口，正要俯首应声，李掌事却忽然跨前了半步。
她抬起头来，看了萧鸿瑜一眼，声音带着棱角：
“郡主，奴婢斗胆问一句——皇后娘娘不亲见我家主子，是否因外头那些闲话？”
“ 若因那些捕风捉影的事便冷落了有孕在身的嫔妃，这恐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