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前迈了半步，“御花园？那里来往的人那么多，怎么能藏得住一个大活人？”
苏威偏过头看了郎格一眼，
“你确定？”
郎格点了点头，合上记录册：
“各宫都查过了，只剩下御花园。”
苏威他转过身，朝廊下那些禁军挥了一下手：
“姑姑说得对。御花园确实人多眼杂，藏不住人。”
“那就收队。”
他将那盏茶搁回廊下的矮几上，朝李掌事抱了一下拳：
“姑姑，今日多有惊扰。末将告辞。”
他转身时顺手整理了一下袖口，指尖在袖缘处停了一瞬，像是借着那道动作朝暗处递了一个眼色。
留芳宫的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只留内殿一盏昏黄的灯。
李掌事蹲在窗下，从一只暗格里取出叠好的黑色夜行衣，动作利落。
她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将衣袍换上，又将袖口扎紧，确认腰间那把短匕没有松脱。
李美人侧卧在榻上，微微侧过头：“姑姑，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李掌事没有回头，“我去看一眼。若是不放心，今夜便睡不着。”
夜色如墨，将御花园的假山与树影揉成一团模糊的轮廓。
更鼓刚刚敲过二更，留芳宫侧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李掌事的身影从门内探出，一身黑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她沿着宫墙根下的阴影一路快步，来到假山后那片被碎石与枯枝半掩的石洞前。
她蹲下身，将洞口那些枯枝拨开，借着月光往里看了一眼。
空的。
李掌事的手在触到洞口的瞬间便顿住了。
她伸手往里探了探，指尖触到的只有粗糙的石壁和一层干涸的尘土。
她站起身，又蹲下，重新看了一遍洞口周围的痕迹。
没有血迹，没有拖拽的痕迹，像是被人仔细清理过，像是从来没有什么东西被藏在这里过。
李掌事站在假山后，夜风从她袖口穿过，带着凉意。
她低声自语了一句：“他难道没死……”
“可若是没死，也该有人替他医治。这满宫的太医，这几日都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值房里，没有一个被传唤过。”
她偏过头，“高无庸到底在哪里……”
“若是他没死……早晚会被东宫查到的。”
留芳宫的烛火还亮着。
李美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借着光看见李掌事一身黑衣、面色苍白地走进来。
她随即朝殿内侍立着的宫人摆了摆手：
“都退下吧，乏了。”
宫人们无声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李美人坐直了身子，
“姑姑，出了什么大事？”
李掌事先走到窗边将窗扇合拢，又检查了一遍门闩，才转过身来：
“高无庸不见了。”
李美人的手从腹部滑落下来：“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我方才去查看那处藏尸的地方，洞口已经被清理过了，里面干干净净，连血迹都没留下。”
李美人怔怔地望着她：“那人是被救走了……”
李美人低下头，目光落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伸手将衣襟又拉了拉：
“若是他没死，早晚会被东宫查到的。”
李掌事面无表情，不甘道，“他是被谁救走的，如今在哪，我们一概不知。”
“江伦那个没用的，已经被撤了职。”
“如今北衙禁军是苏威的人，东宫六卫是苏虎的人。”
“咱们在宫里能用的人，已经不多了。”
她走到灯前，将那盏烛火拨暗了一些，
“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让东宫的人顺着这条线摸到留芳宫来。”
李美人望着她那道被暗光拉长的影子：
“姑姑，咱们该怎么办？”
“要不……明日起，去椒房宫多坐坐？”
她微微侧过头，
“上次母亲的事，皇后娘娘并没有责罚我，反而好言劝慰。若是勤走动着，旁人只会当我在巴结皇后，不会想到别的。”
李掌事侧过头来：“去椒房宫倒是个好主意。”
“不过有一桩事，美人心里要有数。”
她看着李美人，“皇后娘娘虽是商贾出身，为人和善，可骨子里精明着呢。”
“若不是个厉害的角，圣上能天天宿在椒房宫？各宫的美人，他连正眼也不瞧一眼。”
“美人去了，话要有分寸，不能露怯，也不能显得太殷勤。皇后若问起高公公的事，只说不知、不管、不打听，把她关在门外。”
李美人点了点头：“记住了。”
她又补了一句，“姑姑，明日您陪我一道去吧。”
“也好。有我在旁边，话总能接得稳当些。”
她将那盏烛火又拨暗了一些，
李美人独自坐在榻上，指尖搭在小腹上。
次日清晨，椒房宫的院门刚开。
周嬷嬷便快步走到柳昭昭的暖阁前，在帘外站定，微微躬身：
“娘娘，李美人来了。正在宫门外候着。”
柳昭昭正坐在窗下的暖榻上理着一卷书册，闻言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本宫不是已经免了她的礼么？”
“娘娘，李美人是个懂事的。她母亲的事圣上没有责罚，她今日是来谢恩的。”
她微微抬眼，“娘娘您看——”
柳昭昭将那卷书册搁在案上，理了理袖口：
“既是如此，那便传吧。”
李美人带着李掌事跨进椒房宫正殿时，故意放慢了步伐。
她今日穿了一件宽松的黄色宫装，腰间的系带比往常松了半寸，将微微隆起的小腹遮得恰到好处。
她在殿中站定，正要屈膝行礼，周嬷嬷已经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皇后娘娘免了美人的礼。美人身子重，不必拘这些虚礼。”
李美人顺势直起身来，目光低垂着落在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指上，
“臣妾谢娘娘体恤。”
柳昭昭坐在主位上，
“你有身子在身，不必多礼。坐吧。”
她朝旁边的绣墩抬了抬下巴，示意李美人落座。
李美人坐下时动作很轻，一只手搭在腹部。
李掌事站在她身侧，垂着手，姿态恭谨。
殿内安静了片刻，李美人先开了口，
“臣妾今日来，是想当面谢过娘娘。上次母亲的事，圣上不曾责罚，臣妾心中感激，不敢不亲自来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