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芳宫。
李掌事正在收拾行装。
一只旧木箱敞着口，她正把几件换洗衣裳叠好放进去。
她原以为自己今日是在劫难逃的。
李美人的事败露得那样彻底。
几位太医同时在椒房宫当堂诊出四个月的胎。
她这个掌事宫女无论怎么推脱，都免不了一场重罚。
可柳昭昭居然只是将她降为大宫女、罚俸一年，便轻轻放过了。
直到现在仍觉得不可思议。
柳昭昭的手段，果然与傅太妃不同。
傅太妃在位时，宫里出了这样的事。
首当其冲的掌事宫女少说也要被拖出去杖毙，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
可柳昭昭不一样。
她懂得收，懂得留一线。
她从不亲自沾血，那些脏事狠事，自有太女殿下替她料理。
想到这，她拍了拍胸口。
今个儿可真是死里逃生。
旁边几个小宫女缩在后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小宫女柳儿鼓起勇气端着茶盏走过来，犹豫了一下，弱弱地道了声，
“姑姑……您先喝口茶吧。”
李掌事眼都没抬一下：“放着吧。”
柳儿踌躇片刻：“姑姑，您这一去宫正司，可要当心身子。”
“你们都回自个儿屋去。留芳宫出了这么大的事，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轮到谁。别在这儿杵着了。”
几个小宫女对视了一眼，都低下了头。
另一个宫女阿桃低声道：“姑姑平日待我们好，我们……”
李掌事打断了她：“我平日待你们好，不是为了今日让你们替我求情的。”
“该做的事做好，不该说的话少说。”
正说着，门来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深青色宫装的年轻宫女掀开帘子探进半个身子，瞪大眼睛，
“你们还在这儿？”
她怕隔墙有耳，四下看看，
“姑姑还在收拾行装了。方才宫正司那边传话，说是等着人来接。”
柳儿低着头，快哭出来，
“那……姑姑会不会被……”
深青衣袍的宫女摇了摇头：
“不会。姑姑只是降职，没有入罪。可这留芳宫，往后怕是不会再有人来了。”
“今日宫里出了大事，比李美人那件事还大。”
三人同时抬起头来：“什么大事？”
她看了她们一眼：“景昭景阳两位小殿下和谢家两位小公子，失踪了。皇后娘娘那边已经急得没了主意，苏统领正在调人四处搜寻。”
小宫女阿桃刚调来留芳宫不久，没见过此等阵仗，结结巴巴道，
“那……宫正司的人会不会暂时顾不上这边？”
深青衣袍的宫女点了点头：“许是会耽搁一些时辰。”
又来人了。
一个年纪稍长的江嬷嬷急匆匆走进来，面色带着一层掩不住的慌张。
她是宫中的老人了，极守本份。
虽然李掌事被降，她还是依规地向李掌事行了一礼，然后凑近李玉湖的身边，
“姑姑，您听说了没有？两位小殿下和谢家的小公子，全都失踪了！”
李掌事叠衣裳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瞬间恢复如常：
“失踪了？”
江嬷嬷点了点头：“东宫那边已经传遍了。听说是响午过后就不见了人影，几个侍卫和嬷嬷被罚了一大半。”
旁边的几个小宫女忍不住凑了过来，
“那几位小殿下不是经常在各宫里四处玩吗？”
“ 这不前几日还缠着姑姑陪他们玩躲猫猫来着……”
李掌事理了理袖口。
“在这宫里，还怕他们几个人走丢？许是会哪玩，不想回来了。”
江嬷嬷摇了摇头：“可这回不一样。听说是苏统领亲自带人搜的，连太女殿下都放下手里的事去找了。”
“若是找不到……”
李玉湖朝殿处唤了声“春禾......”
那个深青色袍的宫女正是平日伺候她的春禾，连忙应了一声，“姑姑 。”
“宫正司的人来了？”
“还没。方才御膳房那边传消息来，如今四处都在找人，宫正司那边怕是暂时顾不上这边。”
“那倒是真的大事。”
她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另一条线。
长春宫那边，会不会被找到？
前几日走得急，她没有来得及确认绳索是否收好。
若是在她调走之前被人发现那口井，她哥会把她的皮剥了不可。
她将最后那件衣裳叠好，搁进包袱，虚扶了额对，
“今个太累，我有些不适，想歇一歇。若宫正司的人来了，你们便说来唤我一声。”
“你们该干吗就干吗，免得等会宫正司的人来说了，说我们留芳宫没规矩。”
阿桃低声说：“姑姑脸色不太好。”
江嬷嬷点了点头：“这事也不是咱们能管的。姑姑平日待我们不薄，咱们总不能连这点眼色都没有。”
于是众人便没有再上前。
春禾正想问要不要熟识的太医看看，但看着李掌事的神色，便打消了念头：
“那姑姑你先歇着。等宫正司的人来了，我再唤你。”
春禾摒退了众人，将门轻轻拢下。
脚步声越来越远了。
李玉湖走进内室时，麻利地从床角抽出一双半旧的布鞋换上，又将外袍换了一件深色的。
她推开后窗，翻窗而出。
李掌事轻轻推开长春宫的侧门。
她在门内站了些许，侧耳听了听四周的动静。
远处隐约传来禁军搜查的脚步声，但都离得远。
她这才快步穿过庭院，朝那口井的方向走去。
她站在天井中央时，目光落在井口边缘，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
绳索没有收好。
那根麻绳，正松散地盘在井沿上，绳头歪歪地垂下去，边缘还沾着新磨出的毛刺。
她精心编织的树叶网被整个掀开，歪在一旁，边缘的枯叶散落在青砖上。
她站在原地，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光。
她自言自语道，“还好……还好今夜过来了。”
“若是等到明日，这二十年的心血，便全完了。”
她蹲下身，将麻绳重新盘好，塞回砖缝里，又把树叶网重新铺回井口。
她的心里却没有停过。
二十年前傅太妃亲手布下这一局时，她才刚入长春宫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