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他的语气变了，“您是不是看上了……”
后面那个名字还没出口。
穆赞已经一个箭步上前，从案上抄起一块点心，塞进了儿子嘴里。
“闭嘴。”
穆赞面不改色，“切莫毁了人家姑娘的名节。”
东方烨磊被塞了一嘴，嚼了两下咽下去，端起旁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慢悠悠道：
“父亲，您这亲事吧，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
穆赞挑了挑眉：“怎么讲？”
“难呢，是他们家可是天下清流之首，未必愿意留在南疆。容易呢——”
东方烨磊放下杯子，带着些许的坏笑，
“容易在谁让您儿子是大周的驸马呢？大周那边的关系，我多少还能说得上几句话。”
“您要是真心实意想娶，我帮您递个话，总比您自己绕来绕去强。”
穆赞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别开视线，
“你娘要是还在，大概也会喜欢你这份机灵劲儿。”
东方烨磊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并肩站了一会儿。
日光从窗外斜斜地铺进来，落在他们之间那幅旧画上，画中女子的笑意依旧温温柔柔的，像从未离开过。
“父亲，”
东方烨磊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娘会高兴的。十八年了您也该走出来了。”
“行了，滚回灵泉去。你媳妇那边离不得人。”
东方烨磊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步，回头道：
“爹，要递话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滚。”
东方烨磊一路溜达过来，嘴里叼着一根随手掐的草茎，衣襟半敞着，头发随意束在脑后。
步子散漫得像是街上无所事事的闲人。
他本想去药房找清云道长和陈华清商量点事，结果扑了个空。
药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人，案上的药碗还温着，人却不见了踪影。
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随手拉住一个路过的云宗弟子问了句，那弟子挠了挠头：
“道长远早跟陈大夫往后山走了，近来他们都往那边去。”
东方烨磊眉头微微一挑，没有再问，
抬脚便往那条几乎被野草吞没的小径走去。
他步伐快，没一会儿就到了草庐附近，远远便听见一阵说笑声。
清云道长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正不知在讲什么笑话，笑得格外响亮，
中间还夹着陈华清偶尔冒出一两句的附和，和另一道苍老却温和的声音在缓缓接话。
东方烨磊脚步慢了下来。
他站在那丛茂密的灌木后，隔着几棵歪脖子树看到草庐门口的青石板上。
三人各自坐着，清云道长盘着腿，陈华清靠着门框，东方云则坐在一张矮竹椅上，手里端着一碗浑浊的粗茶。
眉眼间那层常年不散的沉闷灰气，竟淡了许多。
三人的茶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笑声在午后的山风里散开，像是一层薄薄的暖意，把这座偏僻冷寂了许多年的草庐轻轻拢住了。
东方烨磊在原地站了片刻，没有立刻走出去。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大长老脸上露出这样松快的表情了。
自从云锦那件事之后，师父便将自己锁在这后山，不见外人，不肯下山，连他此次带着小柒特意登门拜访都被拒之门外。
如今却能跟两个才认识没多久的老头坐到一块儿喝茶说笑，这让他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些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拨开树枝，迈步走了出去。
“道长，陈大夫。”
他远远就打了声招呼，嗓音清朗，带着笑意，
“我可算找着你们了。”
草庐前的说笑声顿了一瞬。
东方云一抬头，看见来人，立刻放下茶碗，双手撑着膝盖便要站起身来。
动作虽然有些吃力，却很利落，行了个端正的礼：
“少主。”
东方烨磊几步上前，伸手虚虚扶了一下：
“大长老不必多礼。听说您身子不适，特意过来看看。”
东方云被他扶回竹椅上，神色有些不自在，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客套话，却被清云道长抢了先。
清云道长眼一瞪，指着东方烨磊的鼻子就嚷嚷开了，
“哎哟喂，我说东方小子，你爹好不容易回一趟云宗，你不去陪他，倒跑来这儿打扰我们三个老头子喝茶？”
“你爹在南疆操持政务，现在好不容易有空了你当儿子的不该多陪陪？”
他边说边挥手，做出不耐烦赶人的架势，
“走走走，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东方烨磊被他这连珠炮似的一顿抢白，也不恼，反而咧嘴笑了。
他习惯了清云道长这股子“刀子嘴豆腐心”的做派，知道他嘴上轰人，心里未必真嫌他烦。
他顺势往旁边的大石头上一坐，两只手搭在膝上，笑嘻嘻地回道：
“我爹那边我晚点再去找他。先来看看您几位聊什么呢，笑声隔着老远都听见了。”
“笑什么？笑你来得不是时候！”
清云道长理直气壮，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我们这儿刚说到当年云宗后山有只野猪成了精，天天偷药圃里的灵芝，最后被大长老一棍子敲晕了抬下山当种猪去了——你一来，这故事就讲不下去了。”
东方云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摇了摇头：
“那都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道长添油加醋得厉害。”
“怎么添油加醋了？明明就是事实！”
清云道长不服气地反驳。
陈华清在一旁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你先前还说那野猪有牛那么大。”
“牛那么大怎么了？南疆的野猪本来就大！”
东方烨磊看着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眼角的笑意越发深了些。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他起身告辞。
临走时他没有多说，只朝东方云方向又行了个晚辈礼，东方云这次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轻轻摆了摆手：
“去吧。”
东方烨磊转身，提气一跃，足尖在几棵老树的枝干上轻轻一踏，便如同掠过水面的鸟影一般，朝灵泉方向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