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嬷嬷见天色不早，便朝东方烨磊那边微微挑了挑眉。
“阿石，该扶三小姐回屋了。”
东方烨磊侧过头看了小柒一眼，小柒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松开了他的手，掌心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曲嬷嬷便起身朝左丘姐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人也跟着站起来。
椅子脚在青石地面上刮出几声短促的响。
左丘奴却快了一步。
她绕到小柒另一侧，牵起了她刚刚松开的那只手，指尖扣住小柒的指节，
“妹妹，我那屋里备下了好些零嘴小食，都是大周带来的，有奶酥、蜜饯、风干的肉条，还有几样南疆的果子干。”
“我迫不及待想拿来给你尝尝。”
她朝曲嬷嬷那边瞟了一眼，嘴角一撇，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
“只是要送进你这栖若院，怕是还得过好几道关。”
“你这儿的地方，可不大好进呀。”
曲嬷嬷知道她这话正说给自己听，只欠了欠身，
“二小姐若是要送东西进来，老身可以安排具嬷嬷跑一趟。”
左丘奴摆了摆手，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她转头看向小柒，伸手指了指站在一旁的东方烨磊，
“妹妹，让他跟着姐姐一块去取，可好？”
小柒听完，偏过头来看了东方烨磊一眼。
她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她点了点头。
东方烨磊垂着手站在旁边。
面上很是局促和惶恐，微微哈了哈腰，
“小的……小的听二小姐吩咐。”
可他心里已经翻了个跟头。
他正愁着没有机会出栖若院的门。
这二小姐可真是个妙人，机会就这么不声不响地送到了眼前。
小柒放了手。
她跟着曲嬷嬷朝正屋走去，又回过头来，朝东方烨磊站着的方向看了一眼。
东方烨磊迎着她的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又抬起手来轻轻挥了一下。
小柒这才转过头去，跟着曲嬷嬷进了正屋的门帘。
东方烨磊便跟着左丘奴和左丘齐出了栖若院。
院门外的两个守卫见是二小姐和三公子带着那个杂役出来，没有再拦，只看了东方烨磊一眼，大约是记住了这张脸。
三人沿着往外走，左丘奴走在前头，铃铛声响了一路。
左丘齐落在半步之后，跟东方烨磊走了个并肩。
先开了口，
“阿石，你在栖若院伺候三姐姐多久了？”
东方烨磊缩着肩膀，声音憨憨的：“
回三公子，小的进府也就十来日。”
“十来日？”左丘齐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你头一回见三姐姐是什么时候？”
“就是前几日夜里院子里乱起来那回。”
东方烨磊答得老实，像是在费力地回忆，
“小的在外院做粗活，听到动静才跑过去看的。后来三小姐就不让小的走了，小的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挠了挠后脑勺，一脸困惑。
左丘奴在前面回过头来，插了一嘴：
“那你平日里给三姐姐喂水喂药，她可曾跟你说过什么话？”
“不曾。”
东方烨磊摇了摇头，“三小姐不说话。”
“她只是拉着小的的手，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摇摇头。”
“旁的什么也没有。”
左丘齐皱了皱眉，像是还想再问。
左丘奴却先接了过去，感慨道，“我这个妹妹，性子可真安静。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朵开在雪里的花似的。”
她说着停了一下脚步，回头看了东方烨磊一眼，那双杏眼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阿石，你老实说，你觉不觉得我这妹妹长得跟我们左丘家的人不太像？”
东方烨磊心里一凛，面上却不显，只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瞪大了眼：
“小的不敢说。三小姐是主子，小的就是个做粗活的，哪里看得出来像不像。”
左丘奴“嘁”了一声，转回头去继续走，倒也没有再追问。
三人就这样绕了大半个丞相府，穿过了两道月门，又走过一段架在假山上的石桥。
桥下的水已经结了薄冰，桥头那几棵老梅树的枝干斜斜地伸出来，被风一吹，花苞轻轻颤着。
快走到花园时，前面忽然出现一长串人影。
约莫二三十个陌生面孔正排成两列，站在花园入口的空地上，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正拿着簿册点名。
旁边还堆着几摞粗布衣裳和几箱杂用器具。
左丘齐上前两步，朝那管事的方向张了一眼，回头问左丘奴：
“这是在做什么？”
左丘奴正拿帕子擦手心，闻言瞥了一眼，嫌弃地撇了撇嘴：
“三妹妹大婚，府里的人手不够，这不正抓紧招些临时的人进来么。”
她把帕子收进袖中，
“父亲那头忙得脚不沾地，母亲又早不在了，这些事全压在大姐姐一个人身上。”
“她这几日怕是连觉都没睡好。”
左丘齐点了点头，语气放缓了些：
“三姐姐大婚是大事。”
他说完这句，眼睛又转了转，凑近左丘奴半步，
“二姐姐，有句话我一直想说——她真的是三姐姐吗？”
“咱们左丘家什么时候还有这个血脉，能养出天上有地上无的人物来？”
“是左丘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左丘奴听说，暗笑这个弟弟不傻。
她偏过头去，看了看花园里那些正在登记姓名的生面孔，
“不管是不是，这个妹妹我喜欢。”
她把脸转回来，朝左丘齐笑了笑，
“走吧，先回去拿东西。不要让三妹妹等着呢。”
三人沿着花园的石径往外走时，前面那排临时招录的队伍还没散。
几十个生面孔挤在一处，有的蹲在地上填表，有的被管事呼来喝去地试搬东西。
东方烨磊跟在左丘奴身后半步的位置，不动声色地从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
扫到队伍中段时，他的脚步慢了一下。
一张熟悉的脸。
虽然也易了容，颧骨垫高了些，肤色压暗了些。
可那双眼睛和那副身量，他认得。
谢清行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混在那群临时小厮里，正低着头假装翻看手里的簿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