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婆从牢房里退出来时，脚步放得极轻。
谢开济和拓跋赤术正说着话，谁也没留意她。
出了地牢，夜风迎面扑来。
她站在石阶上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却还是堵得慌。
八字全阴。
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人。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要不要告诉谢开济？
她认识一个八字全阴的人。
阿香。
药王谷那个整日忙前忙后、给病人端药喂水、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姑娘。
当年察隆只因她的生辰八字，就屠了她的全村。
阴年阴月阴日阴时。
八字全阴。
若不是大祭司穆英在暗中操纵了一切，让祭天大典无法举行。
否则阿香早就成为圣教的圣女。
这才有了万民请小柒圣女归位的气象。
南疆圣教圣女的的生辰八字太特殊了。
桑婆记得特别牢。
她若说了，献祭的人就是阿香。
阿香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相公，在外头办事，等办完了就会来接她。
可若不说，时间不等人。
大婚只有几天了。
圣女殿下还在栖若院里被一箫一笛一日一日地灌着。
拖一天，她就多一分醒不过来的危险。
桑婆闭了一下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南疆这两年好不容易挣出来的新气象。
学宫、医馆、女学。
一砖一瓦垒起来的东西。
商通天下刚让南疆的百姓实现家家有花、户户有读书声。
谢明淑在女学里教孩子们写字的样子。
那些孩童捧着书本摇头晃脑念诗的样子。
一桩一桩，都在她眼前过。
想到如果圣女殿下醒不过来，这一切又要被打回原形。
南疆还是从前那个南疆。
她再睁开眼时，忽然捂住了嘴巴。
眼泪从她指缝间涌出来，大把大把的，无声地淌过她的手背。
她把那只手捂得更紧了些，像是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声来。
这个坏人，她来做。
只要能救圣女。
牢房里，拓跋赤术服了青云道长的药。
那阵虚弱像是被一层暖意从底下托住了。
他靠在枕上，呼吸比方才匀了些。
面色也从那吓人的灰白里透出一点极淡的血色。
谢开济坐在榻边的矮凳上，见他精神好转，正要开口说什么。
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阿香提着一只食盒从走进来。
食盒里搁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和一小碟切好的蜜饯。
她今日穿了一件青布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绾得利落。
在牢门口站定，朝里头的谢开济福了一礼：
“谢爷爷，青云道长让我给大国师送碗药来，说是第二剂，得趁热喝。”
谢开济站起身来，把位置让给她。
阿香轻手轻脚地走进牢房，把食盒搁在矮几上，掀开盒盖，端出那碗药。
拓跋赤术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放下碗时，脸上的神色比方才松快了些。
他靠在枕上，眼皮渐渐沉了。
那药里有安神的成分。
让他整个人一点一点地松下来。
谢开济见他有了困意，朝阿香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牢房。
服侍的小道童从廊下走过来，在牢门边守着。
谢开济走在前面，明眼人一眼便看出他眉宇间那层化不开的沉郁。
阿香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提着空了的食盒。
就在两人经过牢门外那道矮窗时，拓跋赤术在睡梦中忽然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那声音不大，可牢房安静，
那句话便从窗缝里清清楚楚地漏了出来......
“八字全阴……全能献祭的……才能救……”
阿香走得好快的脚步猛地跄地一步。
她手里的食盒晃了一下，汤碗在里头磕了一声。
八字全阴。
这四个字落在她耳朵里，像是一把钥匙。
把她记忆深处那扇早就封死了的门忽然捅开了一道缝。
她模模糊糊地想起一些碎片。
村口的大火。
火光冲天，把半边夜空都烧成了暗红色。
被绑在身上的绳子，粗麻绳勒进手腕，勒得生疼。
可那些都不算什么。
真正让她喘不上气的，是夹在那些碎片中间的另一些东西。
察隆的脸。
他站在村口那块大石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被绑在台前的村民。
她被两个大汉按着跪在人群最前面，睁着眼，被逼着看。
她看见她爹被第一个拖出来，一刀下去。
血溅在祭台的石板上，红得发黑。
她看见她奶奶跪在旁边，哭得浑身发抖。
可察隆的人连让她哭完的功夫都没给。
一个一个。
村里的老猎户、隔壁的婶子。
经常给她塞糖吃的刘婆婆。
跟她一起在河边捉鱼的小柱子。
都在她眼前一一倒下。
她记不清自己当时有没有喊，有没有哭。
她只记得察隆最后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来，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说：
“八字全阴，终于找到你。”
阿香的脚步越来越慢，
只觉得胸口紧得喘不过气来。
谢开济走在前头，没有回头，也没有察觉阿香的异样。
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八字全阴的人选。
据影七传回来的消息。
太女殿下体内的灵力已经隐隐可以与蛊王融合了。
可公上遥和察隆那一箫一笛一直在压制，甚至让她神志不清。
大婚只有几天了。
时间不够，他远在药王谷，无法动用朝廷的力量。
安王若趁一箫一笛控制小柒时，再效仿当年清风上人手段......
谢开济不敢往下想。
阿香在后头跟了上来，，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谢爷爷，方才里头那位说‘八字全阴’，那是什么意思？”
“你听到了？”
阿香点了点头：“他说‘八字全阴全能献祭的，才能救’。谢爷爷，要救谁？”
“救......也就是.....”
“算了，算了。”
他不打算让阿香知道太多。
阿香为什么会来药王谷，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那个“相公”，那个让她日日挂念、夜夜垂泪的人。
是萧小柒。
是缘，也是孽。
这桩事他插不了手，也不敢多嘴。
忙了一整天的阿香正拖着步子往屋里走。
衣摆上还沾着碾药时留下的碎屑。
她抬手揉了揉酸胀的肩，刚走到院外，便看见阿若已经守在门口，远远地朝她迎了过来：
“阿香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大祭司已经等了你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