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坐在下首的一位幕僚忽然起身。
朝拓跋图和左丘战各拱了拱手。
那人年纪稍长，说话前先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大皇子，相爷，臣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这些时日，咱们的注意力都放在大婚上。”
“可有些事，好像被咱们漏过去了。”
拓跋图不解地问道，
“比如？”
那幕僚道：“比如相爷家大女儿被做局的事。”
“那日客栈的掌柜记得约左丘大小姐去的那人的长相，画像已经画出来了。”
“可查来查去，那个傅姓的妇人，连同她身后那个从头到尾没露面的‘相公’，都像是凭空消失了。”
“客栈没有登记，路引没有记录。”
“将军府门口闹完那一出之后，人就没影了。”
左丘战的手在茶盏上停住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那个幕僚，目光沉了几分：
“接着说。”
幕僚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双手呈到案前：
“两日，四公子身边的阿善拿了傅氏的画像去城外几个暗桩问了一圈。”
“有人说，那画像上的妇人，与大王身边新进的一位傅嬷嬷，长得甚为相似。”
“臣让人细细比对过，眉眼、脸型、嘴角那颗痣，都对得上。”
拓跋图把那张纸接过来展开，盯着画上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
左丘战的脸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他把茶盏搁回案上。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大王身边的傅嬷嬷。”
崔幕僚见左丘战的脸色不大好看，便将声音放低了些，
“相爷，若那傅氏真是大王的人，那大小姐被做局、宇泰初在朝堂上发难、乃至今日大王临朝说的那番话，就全都串起来了。”
“大王是要借这件事，打丞相府的脸，打大皇子的脸。”
“他先提了云娘的位份，是给南疆那边看；再让宇泰初闹出左丘大小姐的事，是给朝堂看。”
“一步一步，都在削大皇子的势。”
拓跋图把那张画纸搁在案角。
过了好一会儿，拓跋图恨恨道：
“父皇这是……”
“要把本皇子和大婚的事，一起拿捏在手里。”
“相爷，若真是如此......”
“那这门亲事，就更不能出半点差错了。”
左丘战应声道：“那就不要放过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往下说。
案上那盏茶已经凉透了。
谁也没有心思叫人换。
当晚，拓跋图换了身素色常服。
只带了两个贴身的侍卫，往王宫走去。
大皇子府离北狄王宫不远。
快到寝宫门口时，拓跋图远远看到门口那两盏黄铜宫灯还亮着。
可窗户上的灯影却比平日暗了些。
他正要迈步跨上台阶，里头传来一声尖利的女声。
那声音不大，可夜里安静，隔着一道门板也听得清清楚楚。
像是有人摔了东西，又像是谁在喊什么。
拓跋图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他站在台阶下，侧耳听了一息，里头又安静了。
他转过头来，正打算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皇子留步。”
拓跋图回头一看。
一个穿着深灰袍子的内侍从殿内快步走过来。
正是拓跋寺身边最得用的屈公公。
屈公公年纪不大，可脸上一副老成的做派，到了近前先弯腰行了个礼，
“大皇子这是要见大王吗？”
“恐怕要劳烦您往偏殿坐一会儿了。”
“大王此时正忙着。”
他说到“忙着”两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拓跋图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翻了个来回。
心里那团火往上拱了一下。
他太清楚父皇的喜好了。
卧床这些年，旁人只道是病得动不了。
可他知道，父皇榻上从没断过人。
至于父亲怎么弄，自有他的发泄口。
从前是宫里的美人，如今换成了谁。
他心里隐约有数。
“屈公公，本皇子有要事想当面跟父王禀报。”
“事关大体，本皇子可以等。”
屈公公把身子微微侧了侧，正好挡在台阶中间那条道上。
他把两只手拢在袖中，
“大皇子，大王吩咐了，今晚谁都不见。”
“您若真有事，不妨明日再来。”
“大王说了，大皇子眼下最要紧的事，是办好自己的婚事。”
“旁的，不劳您操心。”
拓跋图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不动声色地递了过去，
“屈公公，辛苦。本皇子只问一句话......”
“父王今晚在见谁？”
屈公公低头看了看那锭银子。
过了两息，他才伸出手来，把银子接过去，收进袖中时连个声响都没发出。
他朝拓跋图又行了一礼，直起身来时，
“大王今晚见谁，不重要。”
“大皇子自然是大王眼中最重要的人。”
“只因大王怕丞相家的事影响了大皇子，毕竟大皇子妃未来可是王后，这可马虎不得。”
“大王说了，丞相府的门风，得好好查一查。”
“毕竟将来坐在王后位子上的，不能是个来路不明的人。”
他把话说完，又退了一步。
拓跋图站在台阶下，把方才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屈公公这番话，听着句句都是替大皇子着想。
可每一个字都踩在他最不想被踩的地方。
丞相府门风要查。
三小姐来路要查。
这些话从父皇身边最得用的内侍嘴里说出来，比从任何人口中说出来都重。
他把两只手拢进袖中，没有再追问，只朝屈公公点了一下头，转身朝来路走去。
屈公公站在廊下，目送着拓跋图的背影消失。
他把袖中那锭银子摸出来，在掌心里掂了掂，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笑意来得极快，去得也极快，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把银子收回袖中，转身推开寝殿的侧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寝殿里，拓跋寺正靠在榻上，一个穿着深红宫装的妇人跪在榻前替他捶腿。
屈公公走到榻边，弯下腰去，低声道：
“大王，大皇子走了。”
拓跋寺闭着眼，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屈公公退到墙角的阴影里站着。
仿佛刚刚来的人与拓跋寺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