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图的声音，是撕开嗓子喊出来的。
他一脚跨下马，靴底砸在冻土上，溅起半圈土星。
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朝前用力一挥。
“都愣着做什么！杀了他，所有人一并给我砍了！”
火把的光骤然一晃。
小柒打了个激灵。
她身子一偏，伸手往车旁那个玄甲侍卫腰上一扣，另一只手已经把剑抽了出来。
铮。
她握着剑，直直地站起身，剑尖垂下，又缓缓抬起，对着正走向她的东方烨磊。
谢清行扑过去想拦，被东方烨磊抬手按住了肩。
“退下。”
他松开手，又朝前走了一步。
谢清行扑了过去。
他一手探向小柒的腕，一手去挡那道剑锋。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肩上先落下了一只手。
东方烨磊的手。
那只手按在他肩上，按得他整个人都动不了。
“退下。”
谢清行回头，眼睛通红：
“少主！”
“退下。”东方烨磊又说了这两个字。
他朝前走了一步。
小柒的手抖了起来。
剑在她掌里竖着，剑尖一颤一颤，
可她那双眼睛红得吓人，眼白里爬满了血丝。
红得像浸在朱砂里泡过。
她死死地盯着东方烨磊，盯着他一步一步走近，盯着他喉结上那四道青紫的指印。
圈外的坡上，立着两个人。
公上遥转过身来。
他头上那顶鹰头帽被夜风吹得歪了半边。
察隆立在半步之外。
两人对看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话，可什么都说了。
公上遥把右手从袖里抽出来，食指中指并在一处。
指尖朝上，缓缓举到额前。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却没有出来。
只在夜里滚出一片极轻极低的嗡响。
察隆跟着把双手一翻，掌心朝外，五指张开。
指尖的方向，正对着场中那个人。
场中的火把矮了半寸。
那本来是黑透的夜，竟微微泛起了白。
白得像霜铺在天上，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光。
四周的马，忽然都安静下来。
血鹰卫那三四十骑，人人攥着缰，缰绳上那点汗气，都在这一刻冻住了。
老刀朝坡上狠狠看了一眼。
“这两个老东西，老子灭了他们。”
影七贴着地，一条腿已经弓起，短刃出袖半寸。
可他们动不了。
小柒的眼睛，红到了底。
她大喊了一声。
那一声不是人的声。
喊声未落——
她把剑送了出去。
剑尖没入东方烨磊的腹部。
剑柄在她掌里震了一震，然后便停住了。
东方烨磊的身子，向前倾了半寸。
他没有叫。
他只是低下头，看了一眼插在自己腹上的那把剑，又慢慢抬起眼，看她。
“……嗯。”
他很轻地应了一声。
血先涌出来。
沿着剑身往下淌，，淌到她握剑的那一只手上。
小柒的手上也全是血。
血溅上来的时候，她半张脸都湿了。
她一动不动，握着剑，看着他。
“师父——”
谢清行跪了下去。
他一头跪在冻土上，膝盖砸出两声闷响，额头就朝地上磕去。
磕一下。
“师父！”
磕两下。
“师父！”
磕三下。
冻土上那点薄霜，被他磕得化开，额角很快见了红。
“师父，徒儿求您醒醒吧。”
他抬起头，额上那点血顺着鼻梁往下走，他也不擦，
“您睁眼看看，这是驸马！”
老刀、影七几个人已经扑到了跟前。
他们一左一右把东方烨磊架住，可不敢把剑拔出来——剑一拔，血就更收不住。
老刀的一双手按在他腹侧，按住只想压住那点涌，指缝里却很快渗满了粘腻。
“驸马，撑着点。”老刀的声音都在抖，
“撑着点，咱们这就走——”
影七把短刃插回腰后，撕了袖子，往那伤口上一圈一圈地缠，缠上去两圈便被血浸透。
东方烨磊没有看他们。
他一只手撑着老刀的臂，另一只手，慢慢地、慢慢地，朝小柒伸过去。
手掌摊开，掌心朝上。
指头上沾着自己的血。
“柒儿，”他哑声道，“过来。”
小柒站在原地，还是没动。
可她脸上的血，挂不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
一片红。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剑的手。
然后她觉着心口一疼。
那疼来得极突兀，疼得她整个人都蜷了一分。
她抬手去捂，捂住了胸前那一块湿。
“痛。”
她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好痛。”
剑从她手里脱出去，“当”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两只手都抬起来，抱住自己的头，指头陷进发里，指缝里全是血。
“啊……”
“啊……啊……”
她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短。
到最后那一声，已经不是喊了，是嘶。
她跪下去，跪在地上的那点薄霜上，抱着头，一下一下地往地上撞。
火光跳着。那层压在空场上空的白，也随着她的喊声一涨一落。
她额间，慢慢地浮出一个印记。
那印记起初看不真切，只像一点淡淡的痕。
渐渐地，那点痕亮了起来——先是金色，一圈极细极薄的金，像谁拿金线描了一笔；
可那一圈金刚刚亮起，便立刻被一层红漫了过去，
金起来，红压下去。
红起来，金又顶回来。
一金一红，在她额间那一点上激烈地搏着，谁也不肯让谁。
那光映在她脸上，
把她那半张脸照得像庙里壁画上的神像。
一半慈悲，一半杀。
老刀看得头皮发麻。
他压着嗓子对影七说，“大当家正在冲破蛊王。”
影七握住东方烨磊另一条胳膊，手心全是汗。
坡上，公上遥与察隆的额角都出了汗。
公上遥的指尖开始发颤，颤得整条手臂都跟着抖。
空场外，拓跋图立在一匹马旁边。
他一直看着。
从剑送进去的那一瞬起，他一直看着。
看清了血，看清了那一剑是从她手里出去的，看清了东方烨磊弯下腰去、脸色一点点灰败。
他嘴角慢慢往上扯。
扯出一个极薄的笑。
他抬手，朝场中一指。
那根手指在火光里绷着，指甲上还沾着方才挠缰绳蹭下来的灰。
“若儿。”
他叫了一声。
“做得好。”
跪在地上、抱着头的那道身影，动了一下。
“其余的人，”拓跋图的语气很淡，
“一并诛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