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迟那句“半步”还压在耳边，门内的潮气已经顺着衣摆一点点往上爬。
顾宅夹道窄，左右两边墙皮起着泡，灯影一晃，像湿病皮肉上生的旧斑。前头半塌月门后，正堂黑沉沉地伏着。越往里看，越像一张张着口、却一直没把里头真东西吐出来的嘴。
青砚带着两个人正要往正堂方向探。
“等等。”沈照簪先开了口。
她没提高声，只把手抬了抬。
可这地方太静，灯一停，脚步一收，连人呼出的白气都像能听见。于是这一句出去，所有人都跟着一顿。
谢砚迟偏头看她，“看见什么了？”
“不是看见。”
沈照簪蹲下身，指尖点在夹道砖地与院砖衔接处那道浅磨痕上。
“是它没往正堂门口最宽的地方走。”
青砚顺着看过去。
那磨痕从杂门一路拖进来，穿过月门，按理说若真有人拖箱柜，最省力的走法该是冲着正堂正门中间去。可这条痕却偏了半尺，擦着廊下右边一根旧柱往里，像故意避开什么。
“避门槛？”青砚试着接了一句。
沈照簪摇头，“避人眼。”
她抬眼看向正堂。
“若真是抄家后弃宅，这院里本该怎么省事怎么来。只有怕别人一开门就看见、怕拖痕正落在灯下的人，才会刻意把东西往廊侧拖。”
谢砚迟目光在那条痕上停了片刻，忽然道：“你觉得正堂不是第一站？”
“不是。”
“那你觉得哪儿是？”
沈照簪没有立刻答。
她把灯从青砚手里接过来，自己往前走了两步。
这回谢砚迟没拦，只跟在她斜后方。不是放任，而是那种盯着她脚下、只要她再多踏半寸就会伸手把人扯回来的跟法。
月门内的小院比外头更怪。
院中央原先该有口小缸，现下只剩一圈半陷进砖里的底印。左厢房门板掉了一扇，里头全黑。右侧靠后，本该是小佛堂和账格间相连的位置，外墙多了一段后来补上的青砖，砖色更浅，缝子也新。
沈照簪的脚步就停在那段墙前。
“这里。”
青砚一愣，“不是正堂？”
“正堂太像要给我们看的地方。”沈照簪抬灯照了照那段新砖，“要藏能活命的纸、能让人回头还要来取的东西，不会搁在第一眼最显眼的主屋。”
谢砚迟顺着灯光看过去。
墙高不过一人半，若只瞧面色，确实很容易被当成旧宅多年来修修补补留下的寻常痕。可细看砖缝，新砖压旧灰，缝里还夹着两根极细的麻丝，不像垒墙时一起抹进去的，倒像拆过、复填时急急塞进缝里压平的。
“账格夹壁。”他低声道。
“或者小佛堂后头的死角。”沈照簪道，“顾家若真有第二份要命的东西，女人管得着、男人不肯细翻、出了事又最不容易被抄干净的地方，就这两处。”
青砚心里直犯嘀咕。
这种判断，他若自己来查，十有八九还是会先把正堂翻个底朝天，再去搜厢房。可沈照簪从进门开始，盯的就不是大处，而是那些“像被谁摸过，又装作没人摸过”的小地方。
这和衙门查宅子不一样。
更像一个在深宅里活久了的人，知道什么地方最容易被当作“顺手收一收就行”，也最容易留下尾巴。
“砸么？”他低声问。
“别砸。”沈照簪道，“砖一碎，里头若真有薄纸薄缎，当场就毁了。”
谢砚迟伸手，“灯。”
她把灯递过去。
他一手提灯，一手从袖中抽出短匕，匕首极薄，专开旧封用。刀尖顺着那段新砖最右下角一点点探进去，试了三寸，停住，再往上一挪。第三处落刀时，砖缝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空响。
不是碰到实心土墙的钝声。
是里头有空。
青砚一下抬头。
谢砚迟却不见喜色，只回头看沈照簪，“你来定，先拆哪一块。”
这句话一出来，连旁边两个差役都下意识侧目。
不是惊讶他肯让。
是惊讶他让得这样快。
沈照簪走到他身边，没去接匕首，只拿指节在砖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左侧实，右侧空，中间发闷。
她又把耳朵贴近了些，像在听砖后头究竟是箱木、空格，还是泥填。
谢砚迟提着灯，灯火离她很近，却稳得一点不晃。
近得他袖角擦过她肩头，她都没分神。
“这一块。”她点了右下角一砖，“不是最空的，是最晚填回去的。”
“为什么？”青砚忍不住问。
“灰不一样。”她道，“别的砖缝灰都老了，只有这块边上的灰还有轻微回收痕，像抹进去以后又被谁指腹抹平过。”
她顿了顿，抬眼看谢砚迟，“急着封回去的人，不会先封最里面那块，会先封最后动过手的那块。”
谢砚迟嗯了一声，匕首一挑。
砖没立刻出来。
他又换了个角度，刀锋贴缝往里走。片刻，砖角轻轻一松，青砚连忙伸手托住，慢慢往外抽。
砖出来时，带出一股潮旧灰气。
洞不大，只能伸进半只手。
里头先露出来的，不是纸。
是一截焦黑发卷的木边。
“再取。”谢砚迟道。
青砚把第二块砖也卸了。
这回里头的东西就显出来了。
是一只木匣。
不完整。
更准确地说，是一只木匣被烧剩下来的半截底板。边沿焦黑，中央却还保着一点没烧尽的木纹。匣身原先嵌过铜扣的地方，留着一圈发暗的印子。底板上还黏着半片薄缎，缎色原该是浅青，现下被烟熏得发灰发脏，只在折角底下透出一点旧颜色。
青砚眼睛都亮了一下，忙伸手要去取。
“别碰缎。”沈照簪立刻按住他手腕，“先垫布。”
青砚生生刹住。
谢砚迟已经从袖里扯出一方净帕，折了两折，递给她。
她接过来，垫住木匣底板两侧，慢慢把那半截烧剩的东西捧出来，搁在旁边一块还算平整的旧石上。
灯一照，焦黑木纹和残缎便清楚了。
沈照簪低头看了片刻，眼底那点冷意忽然更深。
“这是女人用来收信物或小账条的私匣。”
青砚愣了愣，“怎么看出来的？”
“底板薄。”她伸指虚点，“若装公卷，太轻，撑不住。装簪环又嫌窄。最像放几张折小的条子、薄绢、或者房里自己记的零碎账。”
谢砚迟的目光却落在那片残缎上。
残缎边角被熏卷了，可仍能看出上面曾压过一点极浅的暗纹，不像寻常市面上买来的素缎，更像大户人家内造或常去某一处固定铺号定做的料子。
“顾蘅的东西？”他问。
“未必。”沈照簪没有顺口认，“也可能是后来回来藏东西的人，顺手拿宅里旧物包过。”
她不喜欢在没看清之前就先给答案。
前头查谱、查印泥、查接生婆名册，最忌的就是一见着熟东西便把后头路都想死。
她先去看木匣底板右侧。
那一侧烧得最狠，边角几乎卷成了炭，可炭缝里隐约卡着一点发亮的东西。
“针。”她低声道。
青砚忙把灯抬低些。
不是针。
是一枚烧裂的铜扣。
扣不大，半嵌在木纹里，像原先固定在匣沿。只是经过火，表面都起了细裂。裂口最深那一侧，还残着一点暗青铜锈。
沈照簪没直接去抠。
她先把木匣稍稍侧了侧，等铜扣自己松出一点，才拿帕角垫着，轻轻把它拨下来。
铜扣落在石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焦味还在。
可翻到背面那一瞬，灯下还是能看见两个残字。
济和。
青砚脱口便道：“药铺？”
“不是。”沈照簪答得很快。
谢砚迟偏头看她，“你认得？”
“我认得这个‘济’字的打样。”
她把铜扣举高一点，让灯光正照在背面那两字上。
“不是药号，也不像香铺。它这两个字刻得太浅，位置又偏，不是给客人看的牌记。”
她指尖微移，虚虚点在铜扣外缘，“这是给箱、夹、账格一类东西打号用的后记。做这东西的人，不靠门头招客，靠的是熟客订制、替人做内里活计。”
谢砚迟眼神微沉，“账箱铺。”
“或者装订账夹、做铜扣、过油纸封边的铺子。”沈照簪道，“总之不是普通家宅物。”
这一下，木匣的意味就变了。
若只是顾家旧物，被烧半截，最多证明这宅里确实埋过东西。
可如今扯出“济和”这样的后记，便说明这匣子极可能和外头某条手艺链、某家给官门或大宅做夹箱暗扣的铺子连着。
顾家的东西，未必只死在顾宅里。
还可能被人拆开、转装、分运过。
青砚也反应过来，脸色立时变了，“那就是有人借外头铺子做过手脚？”
“甚至不止一次。”谢砚迟淡淡道。
他伸手接过那枚铜扣，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若只是烧宅灭痕，不必把这种带记号的东西塞回夹壁。”
沈照簪接住了他的意思，“除非来不及带走。”
“或者带走时漏了半件。”
两人一人一句，话音刚落，青砚身后一名差役忽然压着声道：“少卿，正堂那头像有动静。”
所有人同时一顿。
谢砚迟回头。
正堂门口还是黑着的。
灯从这边照不到里头，只能看见门扇半掩，像一只暗里没闭上的眼。
青砚已经把手按在刀柄上。
沈照簪却没先看正堂，反而低头去看自己手里的半截木匣。
那片残缎在风里轻轻掀了一点角。
掀开下头，木底边缘竟还有一道更细的夹缝。
她心里一动。
“等等。”
青砚差点就要拔刀冲过去，听见这声硬生生停住，“又怎么了？”
“这匣底不是单层。”
她把半截木匣微微侧起，指给谢砚迟看，“这里还有一道薄槽。”
烧过以后，木板翘起，原本该严丝合缝的夹底才露了线。
谢砚迟立刻走近，灯往下一压。
果然。
匣底内缘还有一层更薄的板，只是烧得发黑，若不侧光，极难看出来。
“撬得开么？”他问。
“能。”
“你来，还是我来？”
这话问得极顺。
像前头门谁先进去那点暗暗较的劲，到这会儿已不知不觉变成了另一种配合。
沈照簪没抬头，只伸手：“刀。”
谢砚迟把薄匕递到她掌中。
她接过刀时，两人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
只是一下。
却都没躲。
她把匕首尖端探进那道薄槽，轻轻一挑。木板发出一声细得几乎听不见的裂响，像有什么被封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松开一口气。
夹底开了半寸。
里头没有纸。
只有一小团被烧过又揉得极紧的布。
布色本已看不清，只在最里头留着一点浅白。她把那团布慢慢抽出来，展开半边，才发现并不是布。
是绢。
绢面比那片残缎更细，边上还锁着窄针脚。
针脚走得很秀，收线却快，像不是绣花匠做的花样，而是家里女眷自己为了包一件不能见人的小东西，匆匆缝出来的里袋。
沈照簪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种针脚，她好像见过。
不是在顾宅。
也不是在周氏房里。
是很早很早以前，在顾蘅留下的一只旧枕囊内里。那时她年纪还小，只记得顾蘅不爱让针线房的人碰自己贴身用的小袋小囊，总说外头人手杂，自己的东西要自己收。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有立即说出来。
她怕这又是自己先入为主。
“里头有东西么？”谢砚迟问。
沈照簪把绢袋轻轻一捏。
不硬。
却有棱。
像裹着一块小薄片。
她正要拆，正堂那头忽然“咔”地一响。
不是风推门。
是人踩断了什么。
青砚这一回再没犹豫，刀一下出鞘半寸，“谁！”
黑处没人答。
只余一点极轻的、衣角擦过门边的窸窣。
谢砚迟眸色陡沉，“留两个人护她。”
“我不用——”
“闭嘴。”
他头也没回，声音压得极低，却利得像刚出鞘那一寸寒光，“方才是谁自己应的半步？”
沈照簪一下噎住。
青砚差点没忍住抬眼看她，又硬生生忍回去，只朝两名差役一摆手。两人立刻靠过来，站在她身侧一前一后，把她和那半截木匣一起护住。
谢砚迟已带青砚往正堂逼去。
他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像是故意落给暗里那人听。
像在说——既然你留了声响，那我便顺着这声去看你。
沈照簪没往前抢。
可她也没真老老实实站着不动。她把灯拉低一点，借着差役肩侧那点空隙，继续去拆手里的绢袋。
人声、脚步、刀出鞘的金属微响，都在前头。
她这里却硬是另辟出一小块静地。
像所有真正要命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在最响的时候露面。
绢袋边线被她一点点挑开。
里头终于露出一角薄薄的东西。
不是信。
也不是银票。
是一片裁得极窄的纸签。
纸不是寻常竹纸，偏韧，边上刷过一层薄油，像专门为了夹在木器暗层里防潮。
她把纸签抽出来，刚看见上头第一个字，眼底就倏地一缩。
那不是名字。
是个铺号后记。
——济和记。
后头还有三个更小的字，被火舌燎掉半边，只剩半残的尾钩。
可光是那一点残尾，已经够让她后背发凉。
不是因为认全了。
而是因为这三个字，她前世在沈家账房一张重抄嫁妆单的边角，也见过同样的起笔。
不是巧。
是同一只手，或者同一种铺记。
也就是说，济和这条线，不只摸过顾宅。
它还摸过沈家。
顾氏旧案和沈家认亲局，根本不是两摊分开的脏水。
它们从一开始，就淌在一条沟里。
沈照簪攥着那纸签，指尖微微发凉。
下一瞬，正堂那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谁被一把掼在了旧门板上。
青砚压着怒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少卿！人不是从里头埋伏的——是后窗翻进来的！”
沈照簪猛地抬头。
她第一反应不是怕。
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都被“谁先进去”这句话带偏了一瞬。
对方真正想争的，也许从来不是哪扇门先开。
而是谁先碰到这只匣子。
她握紧那张纸签，脱口而出：
“谢砚迟！”
前头人影一动。
她声音压不住了，几乎是直接往正堂那边掷过去：
“济和不是顾宅单线——它碰过沈家账！”
这一句出去，前头原本还在追人的脚步声，竟生生顿了一下。
顿的不是青砚。
是那道黑影。
只一瞬。
可够了。
谢砚迟像早等着这一瞬，反手便将人按死在正堂门边。
那人闷哼一声，袖中短刃“当”地落地。
青砚扑上去，膝一压肩，彻底把人制住。
灯火这才追过去，照出那人一张湿冷发灰的脸。
不是刺客模样。
更像衙门里、铺子里都能随手撞见的那种中年人。穿旧短褂，鞋帮沾泥，眼神却缩得极紧，一看便不是头回干这种替人探路、抢先摸物的事。
谢砚迟按着他肩骨，声音冷得像砖缝里的潮，“你来拿什么？”
那人不答。
沈照簪却已经扶着灯走近了些。
她不去看那人脸，先看他袖口。
袖口内缘沾了一线极淡的青灰。
和方才夹壁里那种灰，一个色。
她心里当即一定。
“他不是第一次来。”她说。
那人眼皮猛地一跳。
这一下，比什么供词都快。
谢砚迟看见了，手上力道不加反减，只淡淡再问了一遍：
“你来拿什么？”
这回，那人嘴唇终于动了动。
很慢。
像知道一张口，便真有可能活不到天亮。
“不是……拿。”
青砚冷笑，“那你半夜翻窗来逛旧宅？”
那人额角抵着门板，喘了两口气，才低低挤出一句：
“是确认……有没有被你们先摸到。”
院里一下静了。
风吹过半塌月门，卷着旧灰，从灯边轻轻打了个转。
沈照簪盯着他。
确认。
果然。
今夜顾宅这局，从来不是为了引他们来看一个早准备好的答案。
是有人知道这里还留着尾巴，想赶在他们之前，先看看尾巴还在不在。
而他们刚刚开出来的这只半烧木匣，不过是尾巴上的第一节。
沈照簪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纸签，又抬眼看向那人。
“济和在哪？”
那人脸色一白。
不是装的。
是那种听见两个字，整个人都被谁从后心猛拽了一把的白。
谢砚迟眸中寒色终于定住。
他知道，抓对了。
而沈照簪也在这一刻彻底确定，第三十三章、第三十四章后头要翻的，不只是顾家的火。
还有这条从顾宅、沈家，一直摸到外头铺号去的手。
她把那张纸签慢慢合进掌心，只觉得这一夜真正值钱的，不是捞出了一只木匣。
而是终于有人，在“济和”两个字前，先白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