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牧民对视一眼松开缰绳。
公骆驼站在原地喘了几口粗气,试探着把左前蹄踩到地上。
刚开始,它还有些不敢用力。
可走出两步后,前腿明显比刚才稳了不少。
骆驼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蹄子,又回头看向王铁军。
额尔登惊喜道:“真是铁片扎的?”
“伤口烂得不轻,半个月不能驮重物。”
王铁军收起猎刀:“每天冲洗一次,别再让蹄底糊满泥。”
额尔登赶紧点头。
一个牧民试着过去牵骆驼。
公骆驼却猛地甩起脑袋,张嘴便咬。
那人吓得连退两步。
“还是凶!”
王铁军走过去,抬手按住骆驼的鼻梁。
“老实点。”
刚才还暴躁的骆驼竟慢慢安静下来,鼻孔里喷出一股热气,硕大的脑袋往王铁军肩边凑了凑。
周围的牧民全看愣了。
巴特尔图忍不住嘀咕:“它怎么就听你的?”
王铁军瞥他一眼:“牲口比人明白谁对它好。”
巴特尔图脸色一黑,不敢再接话。
额尔登却动了心思:“铁军兄弟,这骆驼我们本来就准备处理。”
“你要是不嫌弃,不如留下?”
“怎么换?”
王铁军看向公骆驼。
体形大,腿脚有力,性子也凶。
养好了,拉车驮货,守院子都能用。
额尔登伸出两根手指:“两只成年羊,再帮我们修一下后头那辆勒勒车。”
“成。”
王铁军没有还价。
两只羊换这么大一头公骆驼,他不吃亏。
双方当着布和大叔的面写了凭据。
王铁军解开骆驼腿上的绳子,牵着它往家走。
骆驼虽然还跛,却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
根儿远远看见,兴奋得在院门口直蹦。
“阿爸,你把山牵回来了!”
王铁军看了眼身后的大家伙:“以后就叫黄山。”
公骆驼抖了抖脖子上的长毛,低头朝院里看去。
风娃宝娃和蜜桃立即挡在牲口棚前,三只狼崽也挤在窝里冲它呜呜叫。
黄山喷出一口粗气。
狗群顿时往后退了半步。
王铁军拍了拍它的脖颈:“以后都是一家子的,别内讧乱咬。”
黄山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慢慢在空地上卧了下来。
王铁军家的大牲口棚,终于有了第一个真正能镇场子的家伙。
安顿好黄山后,王铁军借着给河湾巡护点送物资,独自去了护林屋。
这会吴芳把屋里收拾得像模像样。
破窗糊上了旧纸,土炕铺着干草,门口还挖出两小块地。
看见王铁军,她眼睛先亮了一下,随后又故意低下头。
“你还知道来?”
王铁军把粮袋放到墙边:“昨天村里进了外队,又收了一头骆驼。”
“我总不能把全村人丢下,先跑来看你。”
吴芳嘴上不满,手却已经接过他带来的药。
“骆驼怎么了?”
“蹄子里扎了铁片。”
王铁军扫了一眼屋里:“昨晚有人来过?”
吴芳摇头:“没有。”
王铁军走到门边,蹲下看向泥地。
窗下有两串脚印。
一串是吴芳的。
另一串明显是男人的,踩到窗边又绕去了屋后。
“没人,这脚印自己长出来的?”
吴芳知道瞒不过去,只能说道:“食堂的张卫东来过。”
“他说我擅自离岗,让我把粮食交回去。”
王铁军脸色一沉:“你交了?他拿走什么了?”
“没拿走。”
吴芳摸了摸桌上的匕首:“我说再不走就动刀。”
王铁军看了她一眼:“还算没白教。”
吴芳却有些担心:“李卫东那人心眼小,他肯定会去公社告我。”
“让他告。”
王铁军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账:“你把这半年上工的日子,领过多少粮,少了多少口粮,全写下来。”
“食堂的账要真干净,他不敢半夜来找你。”
吴芳抬头看着他:“你要替我出头?”
“不是替你打架。”
王铁军说道:“是把账算清。”
“你该得的,一斤也不能少。”
吴芳接过账本,眼圈微微发热。
王铁军不爱说好听话。
可他一来,自己心里就有了底。
……
两天后,王铁军带吴芳去了生产队。
张卫东和李红英早已等在那里。
李红英一见吴芳便说道:“她半个月没回食堂,谁知道躲在外头干什么?”
王铁军把账本放到桌上:“先别管她住哪。”
“算工分。”
会计按照吴芳记录的日期翻查旧账。
起初还没有异常。
可查到冬天那几个月时,几笔工分竟被转到了李红英表弟名下。
吴芳领粮的签字,也有几处明显不是她写的。
会计脸色越来越难看。
张卫东还想解释:“可能是记错了。”
王铁军看向他:“一个月记错,叫疏忽。”
“连续几个月都记到你们家人头上,叫啥?”
屋里没人接话。
继续往下查,又发现食堂少了粮、肉票和几桶羊油。
张卫东额头开始冒汗。
公社干部当场让人封存账目。
李红英急了,指着吴芳骂她忘恩负义。
吴芳脸色发白,却没有再退。
“我在食堂干活,不是给你们当牛做马。”
“该是我的口粮,你们得还。”
王铁军站在一旁没有替她说话。
这句话,得吴芳自己讲出来。
事情查清后,张卫东和李红英被停职调查。
吴芳被正式调到河湾巡护点,负责登记工具,看守物资,也给过往放牧人员烧水做饭。
身份有了,住在护林屋也就名正言顺。
离开公社时,吴芳走在王铁军身边,脚步都比以前轻了。
“军哥。”
“嗯?”
“以后我能养活自己了。”
王铁军看她一眼:“本来就该这样。”
吴芳笑了。
她不再只是被藏在护林屋里等王铁军的人。
她也有了属于自己的活。
……
三月下旬,公社又往东蒙村分了四名新知青。
两男两女,带着铺盖和木箱,站在知青点门口时,一个个脸色都不算好看。
赵文涛来自四九城,穿着一件干净军大衣。
他进屋转了一圈,先盯上了靠炉子的铺位。
“这边暖,我住这儿。”
那是路定远的位置。
路定远皱眉:“铺位已经分好了。”
赵文涛说道:“重新分不就行了?老知青也不能一直占好地方。”
另一个叫齐国安的男知青已经坐到炕沿上。
“就是,大家都是下乡来的,凭啥你们挑完才轮到我们?”
女知青陈卫红也嫌弃屋里有羊膻味。
“女同志晚上就睡木板后头?”
罗菊香说道:“男女两边分开,中间有帘子,晚上还有值夜。”
陈卫红皱着眉:“这也太不讲究了。”
屋里的老知青脸色都沉下来。
他们熬过风雪、缺粮和马匪,才把知青点收拾到现在这样。
新人刚来,张嘴却全是嫌弃。
王铁军和魏强过来给知青们送口粮,在门口听到这帮人说的话。
魏强生气了,刚想训人,却被王铁军抢了先。
“都闹什么?”
众人转头。
只见王铁军走进屋,把一张纸钉在墙上。
“铺位抽签,粮柴记账。”
“谁用了别人的柴,第二天补双份。”
“谁不出工,集体补贴没他的份。”
赵文涛看着墙上的规定:“凭啥听你的?”
王铁军看向他:“你可以不听。”
“门在那边,自己去找地方住,咱们东蒙村不适合你这种大少爷来镀金。”
赵文涛闻言脸色一僵。
外头风还冷,整个东蒙村也没有空房白给他住。
孙晓梅是几人里最沉默的一个。
她放下行李,主动拿起扫帚:“先收拾屋子吧。”
陈卫红想早点休息,也跟着帮忙。
新知青到村的第一天,规矩算是勉强立住了。
第二天,赵文涛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娇生惯养的城里人,私自解开了生产队的一匹青马。
一个男知青站在旁边起哄:“骑一圈,让他们看看。”
赵文涛翻身上马,青马却根本不认他。
刚出院门便猛地扬起前蹄。
赵文涛抱紧马脖子,嘴里胡乱喊着。
青马受惊后直接冲向正在清点的羊群。
几十只母羊瞬间炸开。
两只怀羔母羊被撞进泥沟,一只小羊羔也被踩倒。
赵文涛自己则被甩进水坑,半天爬不起来。
几个牧民气得抄起套马杆。
“谁让你骑的?”
赵文涛满身泥,嘴上还硬。
“不就是一匹马吗?”
王铁军赶过来时,一个女知青正抱着受伤的小羊羔从泥沟里往外爬。
他裤腿全湿了,手臂也被石头划破,却先把羊羔送到王铁军面前。
“它腿好像断了。”
王铁军检查片刻。
“没断,扭伤了。”
他让人把母羊和羊羔带回畜棚,这才看向赵文涛。
“马是谁让你骑的?”
赵文涛不吭声。
王铁军问:“会骑吗?”
赵文涛脸色涨红:“以前在公园骑过。”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赵文涛更加难堪。
王铁军没有骂他,只把地上的断缰绳扔过去。
“马具你修。”
“散掉的羊你跟着找。”
“半个月羊圈也归你清。”
赵文涛猛地抬头:“凭啥罚我这么多?”
“凭你差点踩死生产队的羊。”
王铁军声音沉了下来:“你不服,可以去公社说。”
“但在公社来人以前,先把今天的活干完。”
赵文涛看了眼周围的牧民。
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
他只能认命的捡起断绳。
安顿好新来的知青,王铁军就回家了。
………
这天生产队几头牛羊突然腹泻。
布和大叔以为是喝了冰水,王铁军检查草槽后,却从里头翻出一把发霉的干草。
负责搬草的齐国安脸色一下变了。
“我看都差不多。”
“差不多?”
王铁军把发黑的草根递到他面前。
“牲口吃坏肚子,掉膘、流产,严重了会死。”
“你一句差不多,谁替生产队赔?”
齐国安低下头。
他并不是故意使坏。
只是分不清,又怕问别人丢脸。
王铁军没有继续骂。
当天下午,他把所有新知青叫到畜棚。
“以后不会就问。”
“不懂装懂,比偷懒还害人。”
他让牧民分别教他们认草、看蹄子、分辨牲口生病的症状。
每个人学会以后,才能单独出工。
赵文涛清了几天羊圈,嘴上虽然还不服,干活却没再糊弄。
齐国安学得最快,很快能从羊群里找出跛脚和掉膘的羊。
孙晓梅则跟着罗菊香学做饭和记账。
新老知青之间仍有摩擦,却不再像刚来时那样一碰就炸。
转场前一晚,孙晓梅忽然不见了。
她留下铺盖,只带走了一个小包。
陈卫红急得脸色发白。
“我下午说了她两句,她不会真跑回城了吧?”
王铁军看了一眼地上的脚印。
“她不认识回城的路。”
他带着风娃沿河湾寻找。
走到护林屋附近时,风娃忽然加快脚步。
王铁军推开门,便看见孙晓梅缩在炕角,吴芳正给她递热水。
孙晓梅一看见王铁军,眼泪立刻掉下来。
“我不想待在知青点了。”
“我啥都不会,大家都嫌我累赘。”
吴芳说道:“她天黑后走到河边,差点掉进冰窟窿。”
王铁军没有哄。
“你想走,介绍信在哪?”
孙晓梅摇头。
“粮票呢?”
还是摇头。
“路认识吗?”
孙晓梅彻底不说话了。
吴芳坐到她旁边。
“我以前也想过一走了之。”
“可人离开集体,没有介绍信,没有粮票,走不了多远。”
“受了委屈可以说,活不会可以学。”
“真把自己丢在外头,没人知道你死在哪儿。”
孙晓梅哭了一阵,终于答应回去。
第二天,王铁军当着所有知青的面重新强调。
“谁有矛盾,当面解决。”
“再有人夜里偷偷离开,全知青点一起受罚,全部加巡夜。”
陈卫红主动向孙晓梅道了歉。
孙晓梅也提出,以后跟着罗菊香和吴芳学做饭、记物资。
吴芳因此和知青点有了正式联系。
她不再只是孤零零住在河湾的人。
……
时间飞逝。
四月初,春季转场正式开始。
天还没亮,东蒙村便响起了铜铃和吆喝声。
羊群在村外汇成一片白浪。
牛群走在前头,勒勒车一辆接着一辆。
王铁军牵出黄山。
公骆驼的蹄伤已经结痂,走路不再跛。
他给黄山套上车绳,又把最重的一车毡包和粮食交给它。
黄山昂着头站在队伍最前面,风娃带着宝娃、蜜桃守在羊群两侧。
三只狼崽还小,被装进铺着羊皮的木箱,留在家里照看。
卓玛抱着雪团站在院门口。
她终究没跟着转场。
嘴上虽然不高兴,手里却提着给王铁军准备的干粮。
“路上别光顾着管别人。”
“晚上记得加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