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没有派货车直接去栖霞。
距离太远。
道路也不行。
四十吨级的大货车开进山路,拉不了几趟,桥先塌了。
就算路勉强能走,来回消耗的柴油也让人吃不消。
运输组定下的办法,是分段接力。
栖霞粮户负责把粮食送到郭家岭以南。
葛家和沿途村庄组织骡车,从郭家岭运到柳沟中转站。
最后一段再由青岛货车接运。
现代车辆只走修整过的道路。
古代畜力负责深入村镇。
速度慢一些,却能把燃油消耗压下来。
等粮路稳定,再逐段修桥、铺路,扩大运输量。
第一批粮食共三千五百石。
四百二十多辆骡车。
粮食并非同时出发,而是从六处粮仓分批装运,最后在郭家岭南侧汇合。
这样即便某一处被发现,也不至于全部被抢。
葛永泰亲自跟车。
他没穿前一天那件体面衣裳,只套着厚皮袄,腰里别了一把旧短刀。
葛家能用的鸟铳被扣下大半,护粮庄丁手里只剩长枪、弓和十几把刀。
这让他很没底。
“神城的人真在郭家岭外面等?”
旁边账房点头。
“联络点说,已经到了。”
“多少人?”
“不知道。”
“不知道你点什么头?”
账房缩了缩脖子。
“俺也没看见。他们说天上有铁鸟。”
葛永泰抬头。
天很阴。
除了一层发白的云,什么也看不到。
无人机在更高处。
它从粮队出发后便一直跟着,只是保持距离,没有降到古人能轻易发现的高度。
郭家岭是一条狭窄山道。
两侧坡不高,却长满灌木。官道在这里拐了两个弯,车队进入以后,首尾很难互相看见。
过去官军设卡收税,就把木栅立在第二道弯后。
现在木栅仍在。
旗换了。
马六指带着一百三十多人堵在路中间。
他右手多一根短小的指头,因此得了这个外号。
本人不觉得难听,甚至常把右手故意露在外面,让别人记住。
第一辆粮车出现时,他坐在木栅旁边烤火。
“停!”
叛军推上拒马。
粮队慢慢停下。
后面的骡车不知道前面发生什么,还在往前走,很快堵成一团。牲口互相挤碰,铃铛响个不停。
葛永泰从队伍中间赶来。
“马头领,好久不见。”
马六指往他身后看了看。
“葛二爷发财了。”
“小买卖。”
“三千多石,也叫小买卖?”
“不是葛家的粮,只替别人送。”
“送哪儿?”
“登州。”
“放屁。”
马六指把手伸到火堆上烤了烤。
“登州在东边,你往神城方向走。”
葛永泰知道瞒不过去。
“神城出价高。”
“有多高?”
“这个不能说。”
“那就别说了。”
马六指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草屑。
“粮留下,车和牲口可以走。”
葛永泰还想套近乎。
“都是做买卖……”
“谁跟你做买卖?”
马六指指着自己身后的兵。
“孔大帅有令,凡是送往神城的粮,一粒不许过郭家岭。”
“葛二爷,俺没要你的命,已经给面子了。”
粮队里的车夫开始不安。
这些人不是葛家庄丁,只是各村临时雇来的。有人想调转骡车,却发现后面的路已经被堵死。
灌木中又站起几十名叛军。
前后都有。
马六指早就准备好了。
葛永泰看了眼天空。
还是没看见所谓铁鸟。
他忽然觉得自己被神城人耍了。
就在这时,山谷里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马六指。”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马六指抬头。
一架无人机穿过云层,停在山道上空。
赵铁牛的本地土话从扩音器里传出。
“放开木栅。”
“粮队已经登记,谁抢,青岛就找谁。”
马六指听过东岭的事。
知道神城会用铁鸟喊话,也知道它能替远处的大炮看目标。
可他没有退。
“这里离海远着呢!”
他朝天上骂。
“你们那条铁船打不过来!”
这一点他说对了。
郭家岭地形复杂,又超出舰炮适合直接支援的范围。
青岛也没准备为了三千多石粮动用舰炮。
马六指见无人机没有反应,胆子大了。
“打下来!”
两名鸟铳手朝天开火。
无人机抬高。
铅子连边都没碰到。
马六指挥手:“卸粮!”
十几名叛军冲向第一辆骡车。
葛家庄丁挡在前面。
双方很快扭打起来。一个车夫被枪托砸破额头,抱着车轮不敢动。
后面的粮队彻底乱了,有骡子挣断缰绳,拖着半截车辕往山沟里跑。
马六指正要让骑兵从侧面压过去,耳边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发动机声。
不在天上。
在北面。
两辆防护车从第三道山弯后开了出来。
它们没有走葛家粮队来的南路,而是提前绕到郭家岭北口。
青岛小队昨夜便进入附近,徒步勘察地形,在无人机确认伏兵位置后封住了叛军退路。
马六指回头时,南侧也响起发动机声。
又有两辆车出现。
前后都被堵住。
高峻站在北侧防护车后面,拿起扩音器。
“放下兵器。”
“最后一次警告。”
马六指没有放。
他抓过身旁的鸟铳,躲到粮车后面,用一个车夫挡住身体。
“让开路!”
“否则俺先杀他!”
被抓住的车夫四十多岁,吓得腿一直抖。
“葛二爷,救俺……”
葛永泰躲在另一辆车后,根本不敢露头。
高峻从瞄准镜里看见马六指。
车夫挡住了躯干,却没挡住他握枪的右手。
多出来的那根手指很显眼。
“右侧射手。”
“看见。”
“打手。”
枪响。
马六指手里的鸟铳掉到地上。
他先没感觉到疼,低头看见掌侧全是血,才惨叫着缩回粮车后面。
两侧警戒人员同时向前推进。
没有朝人群扫射。
谁举鸟铳,谁便被单独压制。剩下的叛军拿着长枪和刀,却不敢冲向防护车。
有人朝山坡逃,无人机就在头顶一路跟着。
葛家庄丁看见机会,也从粮车后冲出来。
他们不敢碰神城兵,却敢揍平日里抢粮的叛军。
山道里顿时更乱。
赵铁牛拿扩音器大喊:
“别追!”
“先护粮!”
葛永泰听见后,也跟着喊。
“护车!都护车!”
这才有人去拉受惊的牲口、扶正撞歪的车架。
叛军失去马六指指挥,很快散掉。三十多人被堵在北口,丢下兵器投降,其余人沿山坡逃走。
从枪响到木栅被推开,不到一刻钟。
粮队却损失了七辆车。
两头骡子摔断腿,一头牛被鸟铳打伤。九名车夫和庄丁受伤,其中一人伤势较重。
医疗人员立即处理伤员。
被马六指抓做人质的车夫坐在路边,手还在抖。医护人员说他没受伤,他却怎么都站不起来。
葛永泰走过去,踢了踢他的鞋底。
“活着呢。”
车夫抬头。
“俺知道。”
“知道还坐?”
“腿不听使唤。”
葛永泰没再催,把自己的水囊丢给他。
马六指的手做了止血包扎。
他躺在担架上,仍不服气。
“你们有枪,当然谁都能护。”
高峻检查完缴获的鸟铳,回头看他。
“我们提前一天侦察山路,粮队分批出发,车辆在两头待命,无人机一直盯着你们。”
“枪响以前,事情已经做了一大半。”
马六指没听明白。
或者听明白了,不愿承认。
郭家岭的木栅被拆除。
青岛没有在这里留下永久驻军,只安装了临时监控设备,并让葛家和沿途村庄组成轮值护路队。
遇到大股兵马,先报信,不许硬拼。
粮队在下午重新上路。
傍晚,第一批骡车抵达柳沟中转站。
麻袋逐一称重、抽检。
有几袋粮受潮。
还有十几袋掺了碎石和谷壳,被单独扣下。葛永泰看着检测人员把每一袋问题粮挑出来,脸有点挂不住。
“不是葛家装的。”
“谁装的,谁承担损耗。”
“回头俺找他们。”
“先记账。”
粮食重新装上现代货车。
车队驶入青岛时,已经是后半夜。
三千多石粮。
对六百万人来说,只够很短时间。
可交易完成以后,栖霞六家粮户都收到了足额货款。
伤者获得治疗,损坏的车辆和牲口也按登记补偿。
第二天一早,葛永泰带着盐、布和铁制农具返回郭家岭。
沿途几十个村子都看见了。
神城没有抢粮。
承诺的东西,也真给。
当天中午,又有十三家粮户托人来到柳沟,询问粮价和护送办法。
登记中的粮食数量从三千五百石增加到两万余石。
第一条粮道,算是打开了。
可还没等第二批粮车出发,无人机就在郭家岭以北发现了新的兵马。
不是一百多人。
也不是临时拼凑的散兵。
孔有德左营、右营同时南下,步卒、骑兵、炮队连成几里。测算人数超过六千。
他们没有去东岭假矿。
也没有直接攻打青岛边界。
前锋直奔黄水河渡口。
那里是栖霞粮食南运的必经之路,也是黑石沟、柳沟屯田与青岛之间几条道路交会的位置。
赵振国看着实时画面,伸手在地图上划了一道。
“孔有德学聪明了。”
“他不抢这一批粮。”
“他准备把我们的粮道、煤道和春耕区,一起掐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