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躲开弟弟探究的目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自己的唇瓣。
后山的风,那个轻轻的吻,还有陆峥低沉郑重的话语,一幕一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回放。
明明人已经回了家,心好像还留在那片洒满晚霞的山林里。
她偷偷弯了弯嘴角,又慌忙抿平,赶紧低下头收拾案板上要炒的菜,指尖拨弄着青菜,眼神都有些飘,生怕一个不留神,眼底藏不住的欢喜露出来,再被苏屿看出破绽。
而一墙之隔的陆家院里,灯火已经亮了。
陆峥跨进院门的时候,脸上那点藏不住的笑意,还没完全压下去。
陆远正蹲在院里摆弄草药,抬眼一瞅自家大哥,不由得愣了愣。
往日里陆峥总是眉眼沉沉,看着就不好接近,今天倒好,嘴角若有若无地向上扬着,连走路的步子都透着一股轻快。
“哥?”陆远把手里的东西往墙边一靠,狐疑地站起身,“你今儿是捡着宝了?”
陆峥眼神微闪,刻意板起脸,想把那点喜色藏住,淡淡道:“别瞎说。”
可上扬的唇角哪里压得住,连周身的气场都柔和了不少。
周桂香从厨房里探出头,也打量了儿子两眼。她活了大半辈子,最会看人,瞧着陆峥这副模样,心里隐约有了数,却没有点破,只低声叮嘱:“饭快好了,洗手准备吃饭。”
陆峥应了一声,走向水缸,舀起一瓢凉水浇在手上,草草洗了洗手。
晚饭桌上,一盏煤油灯昏昏黄黄,映着粗瓷碗里的玉米糊糊和一盘炒的青菜。
周桂香扒拉着饭,忽然想起白天在晒谷场上听见苏晚说的话,随口说道:“今天在晒谷场,晚晚随口念叨了一句,要是有台缝纫机就好了,旁边的人还都以为她是想买一台呢。”
陆峥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他看似照旧低头扒饭,可那句话一字不落钻进耳朵,悄无声息刻在了心上。
“缝纫机?”陆远嘴里塞着窝头,含糊出声,“那玩意儿金贵得很!不光要攒好大一笔钱,还得有缝纫机票或者工业券,县城百货商店常年缺货,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哪是那么容易的。”
“可不是嘛。”周桂香点点头,“有台缝纫机是省心,做衣裳不用一针一线的全靠手缝,就是太难弄了。”
陆峥没出声,低头往嘴里送了一口饭,饭菜是什么滋味,他却半点没尝出来。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京市部队大院,暮色沉沉,路灯在地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舒婉宁跟在脸色铁青的父亲身后,轻手轻脚往家里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推开院门踏进正厅,爷爷和二哥还坐在那说话,见父女俩进门,舒景川站起身,有些诧异:“爸,婉宁,你们怎么一块儿回来了,还这么晚?”
舒婉宁悄悄摸了摸鼻子,正想开口解释,她爹舒秉文一肚子火气没处撒,已经先冲着儿子开了口。
“你还有脸问!”舒秉文眉头拧得紧紧的,语气压着怒意,“你妹妹这么晚没回家,你就不知道出去找找?”
舒景川一脸冤枉,摊了摊手:“爸,您这可真冤枉我了,我哪知道她跑哪去了。”
在公安局憋了一肚子火气的舒秉文,对着宝贝闺女舍不得说一句重话,可对着儿子就再也绷不住了:“我看你就是压根没把她放在心上!不然怎么会连她去哪都不清楚?你知不知道,婉宁今天差点出事!”
“什么?!”舒景川脸色一变,往前跨了一步,“出什么事了?”
不等舒秉文开口,舒婉宁轻轻拉了拉父亲的胳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她下午约了朋友去百货大楼买东西,逛得尽兴,没留意时间,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抄近路拐进一条僻静巷子,冷不丁被一个游荡的小混混拦住。
正吓得手足无措的时候,一个路过的解放军同志听见动静冲了过来,把混混制服扭送到了派出所。
她跟着做了笔录,又往舒秉文单位打了电话,舒秉文接到电话,急忙赶去派出所接人,折腾到这会儿才到家。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煤油灯的光落在几个人脸上。
老爷子眉头紧紧蹙起,沉声道:“真是万幸!那位解放军同志有没有留下姓名住址?咱们舒家,必须好好谢谢人家。”
“爸您放心,这事我会交代景珩去办。”舒秉文沉声应下,随即转头看向舒婉宁,语气带着后怕与严肃的叮嘱,“你往后可得长长记性!天黑绝不能走僻静小路,更不能贪玩误了时间。今天是运气好遇上好心人,要是真出了差错,你让我们怎么办?”
舒景川也跟着附和,满脸后怕:“爸说得对!以后你不管去哪、多晚回来,都跟家里说一声,或者等我休息,我陪你一起去。”
舒婉宁自知理亏,乖乖吐了吐舌头,小声应声:“我知道错啦!以后一定格外小心,再也不乱跑、不抄近路了。”
老爷子看着小姑娘乖巧认错的模样,神色稍缓,眼底却藏着几分若有所思,沉默着没再开口。
夜色沉沉,青溪村早陷入一片寂静。
陆峥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怎么都合不上眼。晚饭桌上听见的那句话,一遍遍在他心头打转。
只靠着在大队挣工分,一分一厘慢慢攒,要攒出买一台缝纫机的钱,还得凑齐稀罕的工业券和缝纫机票,不知道要熬到何年何月。
他暗自盘算,靠工分攒钱太慢,想要快些凑齐缝纫机的钱和票,只能往深山闯一闯。
若是运气够好,猎到野猪或是稀罕野味,悄悄送去黑市脱手,便能一下子凑出一大笔进项。
拿定主意,他闭上眼,准备睡觉。
可纷乱的思绪半点不受管束,白日山林里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清清楚楚浮现在脑海里。
越往下想,身上越是燥热,喉咙干得冒火。
陆峥索性起身走到院里,从水缸里舀来一桶凉水,兜头浇下。
刺骨的凉意顺着皮肤淌遍全身,才勉强压下那股翻涌上来的血气。
回到炕上躺下,他死死攥了攥拳头,逼着自己不要再去想苏晚。
可入梦之后,哪里还由得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