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昨晚见面,晚晚一直没抬起右手,莫非伤得很重,才故意瞒着他们?
这孩子,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若不是无意间听见旁人说起,他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苏振邦扛着装玉米的麻袋,目光在人群里不停搜寻陆峥的身影,想找机会问问晚晚手上伤势究竟如何。
大队部通往晒谷场的路上人来人往,苏振邦扛着麻袋刚出仓库门,就见陆峥扛着麻袋出了大队部的门,他连忙快步跟上,趁旁人没留意,悄悄地朝他走近了几步。
陆峥察觉到有人走近,转过头看见是苏振邦,微微一怔,当即明白他有话要说,抬眼往周围扫了一圈。
苏振邦和他保持着距离,目光依旧看向前方,压低声音开门见山:“陆峥,我方才听见旁人闲聊,说晚晚手伤得很重,流了不少血?昨天夜里见她一直藏着右手,我没看真切,到底伤成什么样?”
陆峥见他满脸担忧,没有隐瞒,轻声回道:“叔,您别担心,伤口看着吓人,其实只是掌心皮肉划伤,没有伤到筋骨。昨天已经处理过,今天换药,陆远说愈合得很不错。”
苏振邦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却依旧不放心:“真的没有大碍?那孩子性子倔,凡事都爱自己扛,有难处从来不肯跟我们说。”
“是真的,只要按时换药,过几天就能长好。”陆峥说道。
远处传来村里人的说笑声,苏振邦连忙低声嘱咐:“别跟晚晚提我来问过你,免得她心里多想,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苏振邦快步走开。旁人看去,只当两人顺路、并肩走了几步,瞧不出他们私下说过话,以免给陆峥惹上麻烦。
陆峥抬眼看着苏振邦离开的背影,心底生出几分敬佩。
他想起苏晚说过,苏振邦当初为了不拖累她和苏屿,态度强硬地和他们断绝了关系。
如今仅仅是想打听一句女儿的伤势,都得这般小心翼翼、避人耳目,足见他有多怕连累旁人。
苏晚对这边发生的事全然不知,还以为成功瞒住了父母。此刻她正望着不远处那道在地里翻动红薯干的身影。
方才她察觉到一道令人不适的视线,抬眼望过去,那人慌忙低下头。李红梅自以为小动作没被苏晚发觉,苏晚只是懒得与她计较。
苏晚不觉得她和李红梅有什么深仇大恨,可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暗中算计她。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她不留情面。
她素来不愿与人交恶,但若是别人欺负到头上,一味退让,反倒显得她软弱可欺。
想到这里,她抬眼瞥了一眼正在地里补麦苗的孙婆子。
中午下工,众人扛着农具陆续回大队部归还。大队长叫住事发当日在场的妇人,询问李红梅摔倒那天,谁离得最近。
妇人被大队长一问,便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全盘说了出来。她心里摸不透大队长的用意,吃过午饭上工,便和相熟的同伴闲聊起这件事。
一来二去,晒谷场悄悄传开流言:大队长正在追查前几日的事,怀疑李红梅摔倒并非意外。
苏晚吃完饭过来上工,刚好听见旁人议论。她心底暗忖,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她拉过刘秀兰、周桂香还有张春梅,低声叮嘱一番。
三人听完眼睛都睁大了,不由得感慨: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你,这攻心的法子,算是被你拿捏得明明白白。
三人各自散开,去找相熟的妇人低声闲谈。不多时,晒谷场上的风向悄然变了。
等李红梅过来上工,众人望向她的目光里,都带上几分同情。
李红梅被人看得满心疑惑。
一旁的孙婆子也皱着眉,她走到相熟的人跟前低声打听,越听笑的越高兴。
苏晚让刘秀兰几人传出去两套说法:一是有人看见周彩霞当初是被人推了,因此大家怀疑李红梅摔倒一事也不简单,大队长正在暗中调查。
二是李红梅私下跟人说,她和王二柱的孩子没保住,她愧对王二柱,恨不得跟着孩子一起去,只是舍不得王二柱。
等身子养好,就去农场探望他,寻机会再怀个孩子,最好多生几个,好给王家传宗接代。
只听那妇人劝孙婆子:“你也劝劝她,孩子没了还能再怀,要是身子垮了,往后想生都难。虽说你家二柱还要八年才能回来,李知青有这份心意,实在难得。”
“哎,我说怎么不见她伤心,原来是私下存了这份心思。这孩子,怕是想给我个惊喜!”孙婆子心里甜滋滋的。
她回到李红梅身边,语气软下来:“红梅啊,是妈错怪你了。你有这份心是好事,难为你了,往后妈一定好好待你。”
李红梅被她说得一头雾水,见孙婆子这般和颜悦色,疑惑问道:“妈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孙婆子便把方才听来的闲话讲给她听。李红梅刚听见开头,心里骤然一紧,慌得厉害:谁看见了?会不会有人瞧见是她暗中推的人?
以至于后面孙婆子说的话,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红梅?红梅?”孙婆子连唤几声,才把李红梅的思绪拉回来。
“妈,我方才在想事情。”李红梅强压心底的恐慌,故作镇定。
孙婆子误会了,只当她在琢磨去农场探望王二柱的事:“身子不舒服就先回去歇着,大队长那边我去说。”
“好,那我先回去了。”李红梅正想回去想想对策,她本就体虚,也不愿继续上工。
上午若不是孙婆子硬拉她过来,她说什么也不肯出门,小月子怎么着也要好好养几天。
她心里暗暗嘀咕,这老太婆心思实在难猜,一会儿和和气气,一会儿又尖酸刻薄。
苏晚站在不远处,看着李红梅匆匆离开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李红梅,咱们走着瞧。我倒要看看,你当初算计我的时候,那股得意劲儿,还能不能维持得住。
李红梅一路心神不宁地回到家,一进屋便反手闩上屋门。
方才在外人面前强撑出来的平静瞬间崩塌,她后背抵着门板,心口砰砰狂跳,额上密密沁出一层冷汗。
大队长居然在查她昨日摔倒的事……
到底是谁看见了?
她闭紧双眼,拼命回想晒谷场上的一幕幕。昨日人声嘈杂、人来人往,她借着身子遮挡,飞快伸手推了周彩霞一把,动作短促隐蔽,按理绝不该被人察觉。
难道是周彩霞?
昨日周彩霞被她一推,径直扑向苏晚,事后神色慌张失措。难不成她事后反应过来,跑去跟大队长揭发了?
若是周彩霞说出自己被人推过,顺着线索往下查,迟早能查到她头上。
她这场流产本就是自导自演的苦肉计,一旦被拆穿,全村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了她。
如今孙婆子对她百般和气,若是知晓真相,定然会暴怒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