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美云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冷哼一声:“那哪行?咱们前进长这么大,脚没出过村口半步。
就算南方金子堆成山,也不如家里炕头舒坦。”
“为了那点碎银子跑那么远,图啥?”
刘婶不乐意了,翻了个白眼:“你就是没见过世面,怕出门!听说了吗?那些出去闯荡的,一个月挣的钱,够买好几身新衣裳呢。”
向美云轻哼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买呗,反正我不稀罕。”
“我在村里工厂刚转正,日子过得稳稳当当,犯得着去那种鬼地方遭罪?”
“再说,南边人说话叽里呱啦,跟念经似的,连个标点符号都听不懂。”
“电视里演的那些剧,看着都别扭。”
屋内话音落下,屋外却是一片寂静。
向前晋靠在墙角,听着隔壁的闲言碎语,抬手摸了摸额头。
热度退了不少,没那么烫人了。
他在炕上躺了一整天,浑身骨头缝都酸疼。
再躺下去,人都要废了。
他掀开被子,动作有些迟缓地裹上身上的棉袄。
刚一动弹,他就觉出不对劲来。
这手感……不对。
向前晋眯起眼,摸索着划亮火柴,点燃了桌上的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低头一看,愣住。
身上那件破洞漏絮、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厚实蓬松的新棉袄。
棉花雪白,针脚细密,看着就暖和。
这是姐姐给他买的?
没时间多想,身体冷得发抖,顾不得许多,他赶紧把新棉袄裹紧。
暖意瞬间包裹全身,像是一盆热水从头浇到脚,寒气 ** 得节节败退。
向前晋深吸一口气,推门进了西屋。
屋里热气腾腾。
姐姐向美云和姐夫坐在炕沿,隔壁刘婶正坐在炕头上,手里捧着罐头,眼睛盯着小方桌上一台崭新的黑白电视机。
看到向前晋出来,刘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
“哟,醒了?”
她把罐头往前递了递,语气亲热了几分:“听说你发烧了,婶子来看看。
快,趁热吃个黄桃罐头,补补身子。”
向美云没接话,转身从柜子里翻出药瓶。
她倒了一杯温水,又掏出体温计,塞进向前晋腋下。
“夹十分钟。”
向美云冷冷地说道:“看看还烧不烧。
要是退了,就不用再吃药;要是还烧,就接着灌退烧片。”
腋下那枚水银体温计,夹了足有五分钟。
向美云凑到窗边,借着透进来的天光眯眼一瞧。
刻度停在正常范围,没毛病。
“烧是退了。”
她指尖轻点药盒,挑出几粒退烧片,妥帖地收进抽屉深处。
这药保质期长,留着备急,万一谁家孩子再闹腾,不至于抓瞎。
向前晋抓起水杯,仰头将感冒药一口闷下。
喉结滚动两番,咽得干脆利落。
他从小就不怕苦口良药,这点倒是随了家里人的硬朗性子。
隔壁院门吱呀一声。
婶子端着碗,目光在向前晋身上打了个转,似笑非笑地探过头:“秀莲找你,究竟图啥?”
“别藏着掖着。”
婶子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八卦的兴奋,“村里老少爷们儿谁不知道?那丫头眼里全是你。”
“你给句痛快话,到底接不接纳这份心意?”
向前晋心头那股无名火猛地窜上来。
刚被堵了一肚子委屈,此刻又 ** 问,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接纳个屁。”
他冷笑一声,眼底满是无奈与警惕,“你们都被她蒙在鼓里,当心吃亏。”
婶子一愣,随即瞪大眼:“吃亏?她把你怎么着了?”
向美云在一旁默默收拾碗筷,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天秀莲登门,醉翁之意不在酒,她还能猜不出?
替弟弟解围的同时,也顺带点了点关键。
“女人追男人,那就是一层窗户纸。”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我至今也没想明白,我家这木头疙瘩,哪点值得人家死心塌地?”
个头不高不矮,相貌端正普通。
要说俊俏,村东头二愣子也不差多少。
话音刚落,婶子一拍大腿,算是捅破了最后一层迷雾。
“那是人家看中脑子!”
她竖起大拇指,啧啧称奇,“你看看,自打前进进了山、下了江,咱家桌上就没断过荤腥。”
“一个个脸蛋子红扑扑,几天不见就圆了一圈。
你敢说这不是他的功劳?”
向美云抿嘴一笑,并不接话。
婶子哼了一声,满脸艳羡:“你这姐姐当得,捡了漏还装傻。”
“要是我家那混小子有这手艺,过年那两天,我还跑你家买鱼买肉干嘛?”
“早就逼着他学本事了,可惜啊,是个旱鸭子。”
“让他下水比杀了他还难,进林子更是吓得腿软,生怕撞见老虎黑瞎子。”
“不过也快,再过些日子,我就托关系把他送进厂子。”
“没别的出路,混个正式工,好歹能养活自己,不用总伸手要钱。”
这话当着亲姐和姐夫的面说出来,听着刺耳,实则捧人。
向前晋嘴角微扬,心底那点得意压都压不住。
“婶子言重了。”
他摆摆手,姿态放得很低,“吃住都在姐这儿,我不出份力,良心过不去。”
“再说,我那几次也就是运气好,误打误撞。”
“真要论专业,我还差得远呢。”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而自信。
“等开春雪化了,这深山老林子里,才是宝贝扎堆的时候。”
婶子眼睛瞬间亮了,身子前倾:“真的假的?别拿婶子寻开心。”
“咱们这穷山沟,能有什么稀罕物?”
向前晋掰着手指头,条理清晰。
“野山参,绝对少不了。”
“至于别的,我现在不敢把话说满。”
“真金不怕火炼,天暖和了,亲自进去走一趟便知。”
“总之,好东西多的是,就看谁有本事挖出来。”
入冬前的春猎筹备,向前晋没闲着。
他凭着记忆里的老法子,一寸寸打磨起 ** 家什。
这架势,连向美云都闭了嘴。
先前那些阴阳怪气的闲话,此刻全咽回了肚子里。
正如二婶那番敲打:山里的野味,又不姓向。
旁人眼馋却不动手,怎么独独弟弟能捞着实惠?
这背后藏着的,分明是脑子活络、手段过硬。
渔网修补停当,向前晋掐算着时辰。
下网不急在一时,只需定时巡查。
网兜若有沉甸甸的下坠感,便是鱼虾满舱的信号。
瞧着弟弟病刚好就这般连轴转,向美云心里发紧。
“前进,歇口气吧。”
她忍不住劝道,“身子骨才缓过来。”
向前晋摆手拒绝:“不用,浑身上下使不完的劲儿。”
见弟弟状态不错,向美云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话题一转,她想起那晚的惊魂场景。
“那天夜里进山寻你,到底撞见了什么?”
“怎会狼狈到骑在树杈上?”
即便不问缘由,也猜得到是为了避祸。
早前雪地里曾现过黑熊脚印。
难道当时他是护着田娃,硬生生把熊引开?
向前晋眉头微蹙,那段回忆太过惊悚,他不愿多提。
但姐姐关切的眼神让他无法回避。
“说来也巧。”
他叹了口气,“本想带田娃早归。”
“估摸着你和姐夫已下班,秀莲也不该熬夜等我们。”
“谁知回去路上踩到了熊迹。”
“为求平安,我特意绕道而行。”
“哪怕多走几步,也得确保咱俩安全。”
“偏偏霉运当头,还是碰上了那头畜生。”
“看它那副模样,定是入冬前没攒够油水,饿急了眼。”
“野兽不懂人情,见着我俩,只当是送上门的肉食。”
“我只能背着田娃狂奔。”
“雪地泥泞,哪跑得过四足猛兽?”
“还得分心护住孩子,急得我想多长两条腿。”
“情急之下,只能爬上大树保命。”
“那黑熊在下头赖着不走,甚至直立起身摇晃树干。”
“幸好选的那棵老树粗壮结实,扛住了折腾。”
“田娃那小子也是胆大,趴在我怀里一声没吭。”
聊完正事,向前晋突然想起一桩小事。
“对了姐,你那件新棉袄给我备好了没?”
向美云听得后背发凉。
弟弟每晚进山,竟是在刀尖上跳舞?
“你身上这件棉袄早就烂得没法看了,过年那会儿,你姐夫特意给你置办了一身新的。”
“他平时自己都舍不得穿,硬是压箱底留着等深冬才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