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毅的身体微微后仰,脊椎挺直,额头上的光斑跳了一下,然后缓缓扩散,顺着他的鼻梁、颧骨、下颌,漫到整个脸上。
他继续念,嘴唇动得越来越快,那些音节连成了一片,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裂缝里的金光越来越浓,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周围那些模糊的轮廓开始旋转,围绕着他转圈,越转越快,最后咻地一下全部钻进他的身体里,消失不见。
石毅的嘴角渗出一丝血。
他没擦,还在念。
柳神站在一旁,看着他,手还悬在半空,指节微微弯曲,像随时准备好要落下去,又始终没有。
地涌金莲,天穹间飘洒着金色花雨。
武王府内,雨月仙盯着对面那张脸,眉头渐渐拧紧:“你今天看上去,气色很不错啊。”
秦怡宁唇角微微上扬:“还行,昨晚睡得踏实。”
“真是怪了。”
雨月仙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视,越瞧越觉得不对劲。
这女人面色红润得像刚被露水浇过的花瓣,难不成是背地里偷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她心里翻涌起一阵酸意。
连她自己都只能靠自己的双手解决问题,秦怡宁倒好,居然敢在外面乱来——难道她真不怕给石昊添个同母异父的弟弟?
不过转念一想,雨月仙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这可是个把柄,握住了它,今后还怕压不住这女人?
她从头到尾都没往石毅身上想。
在她看来,石毅那样的性子,怎么可能看得上秦怡宁。
此刻的石毅,刚完成每日两次的度人经诵念。
他端端正正坐在柳神面前,正听她拆解原始真解中符文的运用之法。
不是他喜好规矩,实在是柳神讲课时不许他动手动脚。
“原始真解的符文,是一切修炼的根基。
千万种修行法门,数不清的宝术起源,全都从这里生发。
只有符文,才能沟通天地大道。”
柳神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空灵澄澈,仿佛山涧清泉淌过耳畔,又像古寺钟声回荡在空旷殿堂,让人不自觉地沉入她的世界。
“你已经到了列阵境,不必急着冲击尊者。
好好体会这个境界,找到属于你自己的道,为将来成神铺好路。”
石毅点头:“老师,我不急。
我的周天星斗大阵还不够完善,目前只是小周天而已。”
狴犴、睚眦、成年的貔貅都已毙命,血债偿清。
往后只需看住石昊,别让他招惹那些惹不起的人物,自己完全没必要像赶命似的往上冲。
修炼嘛,按部就班就好,稳扎稳打才是硬道理。
“徒儿,你这个周天星斗大阵,立意确实不错。”
柳神摇了摇头,“但想布下完整的阵势,以你现在的能耐,还做不到。”
她也不是不知道石毅是怎么想到用周天亿万星辰来构建阵法的。
这个构思确实高明,就算她也不得不承认,完整的周天星斗大阵是无上杀阵。
可问题是——现在的石毅,就算能把完整的大阵推演出来,也不可能在体内布置。
他那副身躯,根本撑不住亿万星辰的力量碾压。
就算只是小周天星斗大阵,也涉及三百六十五颗星辰,寻常人连想都别想。
也就石毅和石昊这种天赋异禀的怪物,才能勉强承载。
“老师,你……”
石毅欲言又止。
“我怎么了?”
柳神侧头看他。
柳神的手指轻轻搭在膝头,指尖泛着微光。
石毅注意到,她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虚空中某一点,从未真正看向自己。
“你从不喊我徒儿。”
他搓了搓后颈,声音压得很低,“这么多年,一直是石毅、石毅……为什么?”
空气安静了片刻。
远处有落叶擦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不重要。”
柳神的语调像结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纹。
“重要。”
石毅突然站起身,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指尖触到袖口下那截肌肤的瞬间,他感到一股柔韧的力道从腕骨处炸开,像被一条活蛇甩脱,整条手臂被弹回身侧。
柳神依旧端坐,睫毛都没颤一下。
石毅盯着自己发麻的指尖,心底某个猜测开始疯长。
昨晚的事在她心里留下了什么?可这些年相处下来,他清楚得很——祖祭灵不是那种会为男人翻动心绪的女人。
风华绝代,举世无双,八个字压在头顶像座山。
他凭什么觉得能让这样一尊存在为他生出醋意?
上树,入木三分。
他想起那个荒唐的念头,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然而藏在苦笑底下的 ** ,他完全猜偏了。
柳神确实没为秦怡宁吃醋。
石毅还不够那个分量,两人之间也远没到那层关系。
她只是觉得有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碰了,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躁——像一池静水底下突然冒出个气泡。
更让她不快的,是石毅对自己那副身体的态度,太随便,太不珍惜。
在她眼里,秦怡宁那种身子已经不干净的女人,根本没资格站在自己徒弟身边。
实力和天赋都是次要的,首要的是纯净,是无瑕。
秦怡宁身上那两点,一条都不沾边。
除非石子陵和石昊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否则“纯洁”
二字永远与她无关。
至于“干净”
——石毅总有离开的时候,那些空隙里,秦怡宁靠什么填满自己,柳神不是不知道。
石毅在十洞天里待了将近三个时辰,把所有的可能都翻来覆去捋了一遍,最后还是没能摸准柳神态度骤变的缝隙在哪里。
吃醋?看着不像。
生气?也没到那份上。
最后是被柳神直接赶出来的。
他站在洞天入口,回头看了一眼闭合的光幕,胸腔里堵着一口气,只能咽进肚子里化成一句无声的嘀咕——女人的心思,比乱葬岗的藤蔓还难理清。
至于他为什么会被赶出自己的十洞天小世界,答案其实很简单:这片空间虽然因他而生,地火水风却从来不听他的使唤。
混沌无序,法则残缺,要不是柳神坐镇 ** 替他把阴阳梳理成秩序,他早就被这片自己的世界拖进深渊了。
# 早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窗棂,石毅猛地睁开眼,喉咙里还残留着昨晚那股怪异的甜味。
他翻身坐起来,床板发出咯吱的声响。
昨天那碗药膳在胃里翻滚了一整夜。
他想起自己当时倔强地别过脸去,手腕却被死死攥住。
秦怡宁的手指按在碗沿上,指节泛着白,嘴里说着温柔的话,手上力道却不容拒绝。
汤匙碰到牙齿的触感,温热苦涩的液体流进喉咙——他到底还是喝下去了。
“毅儿还在休息?”
院子里传来雨月仙的声音。
“让他多睡会吧。”
秦怡宁的声音轻快得像只刚出笼的鸟。
石毅一把掀开被子。
他走到铜盆前,冷水泼到脸上,水滴沿着下颌滑落。
铜镜里的少年眉头紧锁,眼睛里有些血丝。
他记得昨天自己明明说过累了。
那个“累”
字从舌尖弹出的时候,秦怡宁移开了视线。
她垂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手指摩挲着袖口的布料,像在掩饰什么。
而雨月仙站在另一边,脸上写满了心疼——那分明是心疼儿子修炼过度的表情。
可那是假的心疼。
石毅手指扣住铜盆边缘。
不对,太不对了。
昨天在花园里,他感觉到背后有道目光追随,回头时却只看见秦怡宁慌忙闪避的侧脸。
那个动作幅度太大,袖子带起的风几乎要碰到旁边的花枝。
还有前天晚上,她推开他房门时脸颊泛红,说话时目光飘忽不定——
“毅儿?”
门被轻轻叩响。
石毅肩膀绷紧了一瞬。
“醒了没?婶婶给你熬了粥。”
石毅深吸一口气,抓起外袍披在肩上。
他拉开门的瞬间,秦怡宁已经端着托盘站在门口。
她今天换了件浅碧色的衫子,腰间系着淡黄绦带,整个人比一个月前丰润了许多。
眼角的细纹消失了,嘴唇的颜色像刚咬破的樱桃。
“昨晚睡得好吗?”
她问得太快,像是准备好了这句话。
石毅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过分,瞳孔里跳动着两簇小小的火苗。
“你脸色不太好。”
秦怡宁伸手想碰他的额头。
石毅侧头躲开:“没事,只是有点头痛。”
“那正好。”
秦怡宁把托盘往他面前送了送,“粥里放了枸杞和红枣,补血的。”
石毅的视线落在碗沿上。
白瓷碗边缘有圈淡淡的金色花纹,热气氤氲而上,带着红枣的甜腻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婶婶很闲吗?”
石毅接过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秦怡宁愣了一下:“你这话说的......”
“每天都要熬粥,每天都要送过来。”
石毅用指尖贴着碗壁,温度正好,“不累吗?”
“为你做这些,怎么会累呢?”
秦怡宁的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石毅把碗放到嘴边,余光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期待。
他停下动作,把碗又放下了。
“怎么了?”
“突然没胃口。”
秦怡宁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
雨紫陌提着一篮子露水从回廊那边过来,看见这个场景,脚步放慢了。
“秦姨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