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枪头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砸在半尺厚的灰色骨粉里。
没有激起半点响动。
沉重的铁块像是砸进了一团松软的白面,直接陷了进去,连个边角都没露出来。
荒野上静得吓人。
刚刚还震天动地的嘶吼声、脚步声、法术轰鸣声。
全没了。
风吹过骨粉堆,刮起一层淡淡的灰白烟雾。
这烟雾带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钻进人的鼻管里,辣得嗓子生疼。
玄魁保持着单手举枪的姿势。
粗壮的右臂僵在半空。
紫黑色的长毛被夜风吹得微微倒伏。
他那双带着活人灵智的眼睛,死死盯着脚下那片平整的灰白。
没了。
全没了。
玄魁慢慢转过脖子。
干瘪的颈椎骨发出“咔咔”的错位声。
这声音在空荡荡的原野上异常刺耳。
他看向身后。
一个时辰前。
他身后还跟着十五万大军。
铜甲尸的铁片撞击声,毛僵的嘶吼声,能把天上的乌云震散。
那是他纵横南方的底气。
是他踏平中原的资本。
现在,身后空荡荡的。
没有旌旗,没有手下。
连一块完整的碎骨头都找不出来。
放眼望去,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灰色骨粉。
像刚下过一场大雪,把荒野盖得严严实实。
夜风一吹,骨灰打着旋儿飞起来。
扑在玄魁的青铜铠甲上。
钻进甲片的缝隙里。
卡得他浑身发涩。
玄魁的眼皮剧烈抽搐了两下。
眼窝深处的两团幽绿凶光,猛地黯淡了下去。
他张开长满獠牙的嘴。
下巴骨颤抖着。
喉咙里发出一阵漏风的“嗬嗬”声。
像个破了个大洞的旧皮风箱,挤不出一丝完整的风。
他懵了。
玄魁在十万大山的地下苦修了五百年。
吸干了八条地脉的阴气,才换来这具不死不灭的铜皮铁骨。
他有了灵智,能像人一样思考。
他以为自己是这乱世里唯一的王。
他本该踩着中原道士的尸体,一路杀上龙虎山。
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天师扒皮抽筋。
把任家镇这块风水宝地,变成他玄魁的私人血池。
这就结束了?
他才刚从地下爬出来不到半天。
连任家镇的城墙砖都没摸到一块。
他引以为傲的十万大军,连人家的一根毫毛都没伤到。
全变成了地上的灰。
任家镇的城墙上。
几千号道士像是一排排木头桩子。
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九叔双手死死抠着城墙边缘的泥土。
指甲里塞满了黄泥。
他胸口断裂的肋骨隐隐作痛,这会儿却完全忘了捂。
他瞪大眼睛,看着城墙外那片灰白色的世界。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咽不下一口唾沫。
四目道长坐在墙根底下。
手里的金条掉在地上,沾了泥水。
他没去捡。
圆框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后头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这……这是把地皮给刮了啊……”
四目道长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玄魁僵硬地转回头。
视线穿过飞扬的骨粉。
看向站在十步开外的那个人。
苏木站在原地。
脚上的千层底布鞋沾了点白灰。
他抬起左脚,在右脚的鞋帮子上随便蹭了两下。
“沙沙。”
白灰落回地面。
动作有些漫不经心。
灰布道袍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勾勒出笔直的线条。
苏木没有去看玄魁。
他正低着头,拍打着右手袖口。
刚刚御使十万剑气,袖子边缘沾了一丝浮尘。
他拍得很仔细。
甚至还把衣角往下拽了拽,抚平了一个褶皱。
玄魁死死盯着这个灰衣青年。
再看看他脚边那摊粉末。
刚才那根枯黄的柳树枝,已经碎成了木渣。
混在骨灰里,根本分不清哪块是木头,哪块是骨头。
就凭这根破树枝?
就凭这个身上连真气波动都淡得像白开水一样的凡人?
玄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那件清朝皇族铠甲上,布满了上千道细密的白痕。
青铜甲片被削平了棱角。
这是刚才剑气风暴刮过留下的印记。
如果不是他这具尸王肉身硬得离谱,他现在也得跟那些手下一样,变成地上的一捧灰。
屈辱。
一种比死还要难受的荒谬感,像毒蛇一样咬住了玄魁的心脏。
他引以为傲的五百年苦修,算什么?
他出山前对月狂啸的雄心壮志,算什么?
是个笑话。
一个还没开场就被人生生掐断的烂戏。
玄魁的獠牙咬穿了下嘴唇。
青黑色的污血顺着下巴滴下来。
砸在胸前的护心镜上,碎成几瓣。
他感觉不到疼。
只觉得胸腔里憋着一团快要炸开的业火。
这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抽。
苏木拍干净了袖子。
他抬起头,视线对上玄魁。
漆黑的眼珠子里,没有半分杀气。
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块立在路边的烂木桩。
“你还要打?”
苏木开了口。
声音不大,被冷风一吹就散了。
他两只手重新插回宽大的袖筒里。
连个防守的架势都没摆。
脚下松松垮垮地站着,破绽百出。
这句平平淡淡的问话,成了压垮尸王的最后一根稻草。
无视。
彻头彻尾的无视。
在对方眼里,他这具号称天下无敌的尸王,根本不配让他多看一眼。
玄魁大张着嘴巴。
浑身的皮肉疯狂颤抖。
干瘪的血管在铁青色的皮肤底下凸起。
像是一条条要崩断的钢筋,在脖颈上剧烈跳动。
他堂堂尸王,拥有完整的灵智,能号令万尸。
凭什么被一个人类当成路边的野草?
凭什么!
法术拼不过。
那就不拼法术。
僵尸最强的,永远是这具经历地火淬炼的不朽肉身。
他不信,一个凡胎肉体,能挡得住他这双撕裂生铁的尸爪。
“吼——!!!!”
玄魁猛地仰起头。
喉咙深处爆出一声震天动地的狂吼。
声浪撕裂了周围的空气。
地上的骨粉被生生震起一丈多高,化作漫天白雾,遮挡了视线。
狂暴的紫黑色尸气,从他体内毫无保留地喷发出来。
像是在荒野上点燃了一颗黑色的炸弹。
尸气浓郁得几乎化作了粘稠的液体。
死死包裹住他的全身。
他一把抓紧手里那根断成半截的生锈长枪。
粗糙的铁锈扎进掌心。
青黑色的死血顺着指缝挤出来。
他浑然不觉。
双腿猛地弯曲。
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脚下的灰白骨粉轰然炸开,地面被踩出一个半尺深的泥坑。
玄魁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紫色残影。
空气被蛮横地撞开,发出一声刺耳的音爆。
他舍弃了所有试探。
带着尸王最后的尊严与暴怒,直扑苏木的面门。